那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什麼東西碎裂了。他的後背靠著書架，書冊被他撞得歪斜，有幾本掉下來，落在他邊，翻開的頁在燭火下泛著慘淡的白。
他沒有去撿。他只是坐在那裡，仰著頭，著頭頂那片被燭火照亮的暗影。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不是嚎啕，不是泣，而是無知無覺的、止不住的淚。那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流進花白的鬍鬚裡，流進領裡。
他想起自己仕那日，先皇筆欽點他為榜眼。他跪在太和殿前，接過那張黃榜，手都是抖的。他告訴自己，從今往後，要做一個好，要對得起聖上的信任，要對得起天下的百姓。
他想起自己錦繡仕途的開端，是先皇把諸位皇子到他手上。他躬領命時，覺得自己的抱負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想起自己無數次在先皇面前力薦二皇子為東宮。他說二皇子仁孝，說二皇子勤勉，說二皇子有明君之姿。
然後他了太子太傅，直到今日，這幾年，一路扶搖直上，政績斐然。
他以為，自己半生忠君國，做的都是匡扶社稷的好事。
而今日，他自以為傲的政績、地位、乃至尊嚴，都被竊國這二字擊得碎。他這一生清名就此葬送，白活了！
他又想到史筆如鐵，後人將如何評說他？
——助紂為。
這四個字浮上心頭的時候，他的子猛地一。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整個人蜷起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十指進花白的頭髮裡。
他不是為先皇哭。不是為國家哭。
他是為自己哭。
哭他進錯了忠。哭他兢兢業業一輩子，暮年竟要做臣賊子。哭他一生追求的“修齊治平”的政治理想，突然失去了依據。
如果連效忠的件都是錯的，那自己考取功名、匡扶社稷的意義何在？
他顧不得面，顧不得永靖候府在今日之前還是他的“政敵”，顧不得君子風度。
他伏在地上，從一開始的默聲垂淚，到捂著心口哀嚎痛哭。
“臣節已墮……綱常將傾……”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嚎啕的間隙裡出來——
“讀書半世……竟不知立於何等天地間！”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空了一樣，伏在地上，不再彈。只有肩膀還在微微聳，只有嚨裡還發出含混的、抑的哽咽。
秦儼站在他後，沒有上前攙扶或出言安。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到晉葵的哭聲漸漸小了，等到他的肩膀不再聳，等到他整個人像死了一樣伏在地上，一不。
然後秦儼開口了。
“古語有言，從道不從君。”
晉葵伏在地上的子猛地一。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秦儼，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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