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命中註定
閻寧必須撐住。陶培青還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閻寧就必須找到他。
他把車扔在路邊，開始往市區走。凌晨的德黑蘭郊外沒有車，偶爾有幾輛軍車從遠開過去，他招手，沒有人停。還有隨時可能到來的轟炸，也許下一刻他就會徹底消失在這個地方。
他就那麼一直走，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後來有一輛拉著蔬菜的皮卡從他邊經過，開出去幾十米又停下來，倒回來，司機探出頭衝他喊了一串波斯語。他聽不太懂，但他還是爬上去了。
梁斌的航班在天剛亮的時候終於降落在德黑蘭。他在車上一直打電話，打給之前一起做無國界醫生的隊長，打給認識的所有人，問有沒有陶培青的訊息。
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訊號不好，但最後老隊長說，有一個亞洲人，在子學校的救援點，他可以把位置發過來。梁斌看著手機上位置，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下來，又有一些期待懸在半空。
他讓司機直接開到那個救援點去。
皮卡在市區邊上停下來。司機指了指前面，又比劃了什麼，大概意思是隻能到這裡了。閻寧跳下車，想給司機一些錢，他擺擺手，開走了。
閻寧掏出手機，訊號斷斷續續，打不通任何電話。他站在那裡，忽然到一陣巨大的茫然，像是被丟進了一片沒有邊際的海里。
他開始跑。沿著街，沿著那些倒塌的建築，沿著那些陌生的人群。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跑。口袋裡那些藥劑隨著步子一下一下撞著大，像在催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有人攔住他，說了什麼，閻寧聽不懂，他只是固執地把人推開想要強行過去。有人再次攔住他，這回他聽清了，前面封路了，過不去。他不管。那他就繞，從旁邊的小巷子繞，從那些倒塌的牆翻過去，從那些堆滿廢墟的街穿過去。一定要過去。
天完全亮了。
從那些破碎的建築隙裡照進來，這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傷口，還在滲著。而他心中的目的地，就是陶培青，陶培青還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正等待著他。
又一陣疼從深湧上來。閻寧扶住牆，找了一個半塌的門鑽進去，掏出藥劑，捲起袖子。注順著手臂扎進去，藥冰涼冰涼的，沿著管往心臟走。閻寧靠在牆上，等那陣疼退下去。
等待的間隙，他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陶培青。
不知道跑了多久，閻寧覺得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要炸開。終於，他看見一個學校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掛著，半面牆塌了，院子還在。有人在裡面走，有人在喊話，有人在搬運東西。
他站在門口，焦地著氣。渾都在抖，分不清是疼還是累還是怕。太晃得他眼花，院子裡那麼多人，那麼多張臉好像都變了一個樣子。他在嗎？他在哪兒？閻寧的眼睛在那些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陶培青連續幾天都沒有閤眼。
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孩子的臉，不是挖出來的那些，就是還埋在下面的那些，他想象著們最後的樣子，想象著黑暗下來的那一刻們在想什麼。
他覺得自己應該停一停，應該休息一下，但每次想要離開的時候又會聽到有人在喊“這裡還有”，他就又會鑽進去，重複那個過程：手，索，。有時候到的是溫熱的，有時候到的是冰涼的。他已經分不清哪個更讓他難以承。
天亮的時候，有人遞給他一瓶水和一塊餅乾。
他接過來，沒有吃，看著遠開始泛白的天際線。也許還有奇蹟呢，他想，也許下一個挖出來的就是活著的。他知道這種想法很蠢，知道搶救時間早就過去了，知道現在挖出來的只能是，但他還是這麼想，還是站在那裡，等著下一個奇蹟的發生。
陶培青蹲在廢墟旁邊，他挖了太長時間，手抖得更厲害了，需要休息。隊員接過他手裡的工，他正在和那個隊員叮囑什麼，忽然聽到後有人喊他的名字。
“陶培青。”一個悉的聲音在陶培青後響起。
他覺得自己聽錯了。在這裡，在戰火中的德黑蘭，在一片廢墟和一地的旁邊，怎麼會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個聲音明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他站起來，因為蹲了太久有些發麻，他撐著自己的膝蓋，一點一點直起腰，轉過。
一個穿著黑風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離他只有一臂的距離。那個男人消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臉上全是灰和汗，正盯著他。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那些挖掘的聲音，那些哭泣的聲音，那些風的聲音，全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剩下他們兩個站在這裡，隔著一臂的距離，看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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