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的紅棗糕做出來了。樣子確實不好看,深一塊淺一塊,表面裂了幾道,紅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在外面,有的陷在裡面。蘇晚咬了一口,甜的,有點幹,嚥下去的時候噎了一下。
“不好吃。”說。傅深靠在料理臺上,看著噎住的樣子,給倒了杯水。“下次放點麵。”“嗯。”蘇晚喝了一口水,把剩下的紅棗糕吃完了。不好吃,但吃完了。傅深看著空盤子,角了一下。
下午周嶼白來的時候,蘇晚正在整理樣品。蹲在地上把箱子一個一個拆開,把東西拿出來看一遍,放回去,在表格上打勾或打叉。周嶼白自己坐下了,沒有等招呼。他環顧了一圈辦公室,目在窗臺上停了一下。那兩束花己經換了,洋甘沒了,桔梗也沒了。新的花是傅深早上帶來的,白玫瑰,在明的玻璃瓶裡,還沒有完全開,花瓣包著,看起來像一團的紙。
“他每天帶花來?”周嶼白問。蘇晚頭也沒抬。“嗯。”
周嶼白沒有再問。他從檔案袋裡出一份合同,翻到某一頁,指了指上面的數字。“這個條款要改,你看一下。”蘇晚接過去看了一眼,看不懂,放在一邊。“陳姐會看。”“嗯。”周嶼白把合同收回去。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蘇晚繼續拆快遞,周嶼白坐在旁邊看手機。辦公室只有撕膠帶的聲音和泡沫紙的聲音。
“你最近睡得好嗎?”周嶼白忽然問。蘇晚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紀時寒跟你說了?”“他跟我說什麼?他自己都好多天沒回我訊息了。”周嶼白的語氣不太好。蘇晚想起周嶼白之前說過他在找紀時寒看病,紀時寒說他治不了自己,也治不了他。後來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聯絡。
“我失眠。他在給我發助眠的音訊。”蘇晚說。周嶼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聽了?”“嗯。”“有用?”“有。”
周嶼白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腳邊。
“他以前也給我發過音訊。”周嶼白說。蘇晚愣了一下。“他說讓我睡前聽,有助於緩解焦慮。我聽了。他的聲音確實讓人放鬆。”周嶼白頓了頓,“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給我發音頻的時候,想的是你。他給病人開的每一副藥,給諮詢者做的每一次疏導,都會想到你。”
蘇晚沒有說話。周嶼白轉過看著。“他把你帶在邊。他不跟你生活在一起,但他每天都在你腦子裡。睡前聽他的聲音,睡醒看到他的訊息。他比傅深更可怕。傅深在門外,在你樓下,在你面前。他在你腦子裡。”
蘇晚的心跳了一下。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紀時寒。但周嶼白說出來的那一刻,覺得他說得對。紀時寒不送飯,不送花,不每天出現在面前。但他每天晚上準時出現,用那種聲音說“注意”,說“你的眼皮在放鬆”,說“你睡著的時候,我在”。他在腦子裡。
蘇晚低下頭繼續拆快遞。“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周嶼白走過來,蹲下來,從手裡拿過工刀,幫劃開膠帶。“我不是在說他壞話。”他的聲音低下來,“我是在說我怕他。”
蘇晚看著他。他的手很穩,刀片劃開紙箱的聲音乾脆利落。
“你怕他什麼?”
“怕他比我更早到你心裡。”
蘇晚沒有回答。把拆出來的東西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是一個保溫杯。開啟蓋子看了看膽,擰,放回去。
“你到了。”蘇晚說。周嶼白看著。“你心裡。”蘇晚站起來,把保溫杯放到退貨區,走回來坐下。“你不用怕。我心裡誰都沒有。”
周嶼白看著的眼睛。那兩潭深水裡翻湧著的東西慢慢沉下去了,不是消失了,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那就好。”他說。
蘇晚不知道“那就好”是什麼意思。是他怕心裡有人,還是他怕心裡的人不是他,還是他怕心裡誰都沒有是因為沒有他。沒有問。
周嶼白走了。蘇晚送他到門口,看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那個眼神比以前安靜了很多。不是不瘋了,是把瘋藏起來了。
下午傅深來送晚飯的時候,蘇晚在開會。他把保溫袋放在前臺,給小禾發了條訊息說放好了,走了。蘇晚開完會出來,看到前臺上的保溫袋,開啟,裡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飯。番茄去了皮,蛋炒得,米飯得平整。
蘇晚把飯盒拿到辦公室,坐下來吃。吃了一半,想起冰箱裡還有紀時寒昨天送來的東西。開啟冰箱,看到三個保溫盒並排放在第二層。一個傅深的,一個紀時寒的,一個空的,是早上吃完洗乾淨的。三個盒子三種,、深灰、淺藍,整整齊齊地擺著,像三個不會說話的人站在一起。
關上冰箱門,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紀時寒的訊息,問音訊聽了沒有。說聽了。他說今晚再發新的。說好。沒有多餘的話。
吃完飯把飯盒洗乾淨放在鞋櫃上。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震了。傅深說飯盒拿走了。回了個“嗯”。又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又震了。紀時寒發來一個新的音訊檔案,檔名還是“晚安”。點開聽了幾分鐘,關掉了。不是不想聽,是周嶼白說的話一首在腦子裡轉。“他在你腦子裡。”
不想讓紀時寒在腦子裡。不想讓任何人在腦子裡。但控制不住。他的聲音己經進去了,像水滲進沙子,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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