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傅深的那天是個晴天。
沈宛在公司樓下等他來送花。約了他，這是第一次主約他，不是取花，不是談合作，是想跟他說一件事。傅深到的時候手裡沒有拿花，空著手，穿著一件深灰的衛，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他站在面前，看著，眼睛裡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己經見過很多次的安靜的等待。知道他知道要說什麼，只是一首沒給他機會聽。
“傅深，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他沒有說話。
“你這樣我很累。你站在樓下，你每天送粥，你查我的通話記錄。我不想這樣活著。”沈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怕自己說不清楚他會假裝沒聽懂。
傅深看著，睫垂下來又抬起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沈宛沒有說話。不覺得他煩，怕自己習慣被他這樣對待，怕有一天他不送粥了會不習慣，怕自己變得依賴他的存在，然後發現自己本沒有資格依賴。說不出口。
“不是煩。”說，“是不合適。我們不合適。”
不合適。這是找到的最安全的詞。不是“我不喜歡你”，不是“你走吧”，是“不合適”。像兩件服放在一起不對，像兩個人走路步調不一致。不是誰錯了，是不合適。
傅深點了點頭。他轉走了，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下拖得很長，深灰衛在人群裡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融進街角。沈宛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把的頭髮吹到臉上，沒有手去別。在想他是不是哭了，沒有看到他轉過來的臉。也許哭了，也許沒有，不會知道了。
那天晚上傅深沒有來樓下。路燈下沒有他的影子，窗簾裡的還是那線，沒有被他等著滅。沈宛躺在床上盯著那線，睡不著，不是因為失眠，是因為習慣了有人在下面等關燈。現在沒有人等了，應該關燈睡覺，但沒有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關，也許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也許只是忘了。
幾天後沈宛接到一個電話。是傅深店裡那個看店的阿姨，說傅深好幾天沒來店裡了，電話打不通，問知不知道他在哪。沈宛說不知道，掛了電話。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太照在臉上有點刺眼。想起他轉走的那天沒有回頭，想起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時的表，那種平靜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認命。以為他回家了，以為他去了別的地方，以為他會像正常人一樣失了喝酒睡覺過幾天就好。但傅深不是正常人，沈宛早就知道。
打他的電話，關機。發訊息，不回。下班後去了他的花店，鐵門鎖著，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旁邊的銅牌上刻著那個“深”字，在夕下反出暗淡的。過門往裡看，院子裡空空的，天窗沒有下來，那些花大概都枯了。蹲在門口給他發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訊息，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只留了一句話：“你在哪。”
沒有回覆。
去他住的地方找過。沒有去過，只聽他提過一次，說他住的地方離花店不遠，走路十分鐘。在花店附近轉了很久，不知道哪一棟是他住的。晚上九點多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路燈亮了，的影子在腳底下很短。想他會不會忽然從某條巷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水或者一束花，看到坐在這裡會不會驚訝。沒有等到他。去了兩次，兩次都沒有等到。
沈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找他。說了“不合適”，說了“不要再見面”，應該高興他消失了、的生活終於清靜了。但沒有高興，每天晚上睡前會看一眼窗戶，窗簾裡的還在，樓下沒有人，傅深的對話方塊還停在“你在哪”那一句，他沒有回。
第七天半夜，傅深回了一條訊息，只有一個字：天。沈宛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發訊息過去問，他沒有再回。躺在黑暗中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天”字，想了很久。他是想說他站在天台上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是這個，也許是首覺。他以前說過一段話，記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高風大，吹久了會忘記自己在地上。那天晚上沈宛做了一個夢，夢裡傅深站在很高的地方，風吹得他站不穩，在地上喊他的名字，他聽不到。驚醒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小塊，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你到底在哪。”
這次他回了：天台。老地方。
沈宛愣住了。老地方，他們認識的第一天，站在花店門口風吹落洋甘的花瓣，他蹲下來幫一片一片撿起來。那個地方沒有天台。不知道“老地方”是哪裡，他從來沒有告訴過。翻遍了聊天記錄，找不到任何線索。打電話過去他不接。
沈宛急哭了。站在出租屋裡，眼淚往下掉，手在發抖。打給周嶼白，周嶼白接了，聽到的聲音沉默了片刻，說“你別哭，我去找”。打給紀時寒，紀時寒說“他在哪”，說“天台，老地方”，紀時寒說“老地方是哪裡”。不知道。只知道傅深告訴過一個地方，“我站在上面的時候，整條街都在腳下”。從來沒有問過是哪條街。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沿，地板涼得刺骨，眼淚流進裡鹹的。
周嶼白先找到的。他沿著城東所有高層建築的天台找了一圈，在傅深花店對面那棟廢棄辦公樓的天台上找到了他。這裡可以看到他的花店，也可以看到曾經站在門口風吹落花瓣的位置。那個位置符合他對一條街的俯瞰。
周嶼白站在天台門口沒有走過去。風吹得他大獵獵作響，腳下的地面是水泥的，裂裡長著雜草。他給沈宛打了電話就三個字：“找到了。”
沈宛到的時候周嶼白站在樓下，紀時寒也來了。他們看到從計程車上下來，三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沈宛跑上樓梯，樓梯很陡，沒有燈，摔了一跤膝蓋磕在臺階上，沒停。
天台上風很大。傅深站在邊緣，手扶著欄杆，不是那種要跳的姿勢，只是站在那裡看遠的街燈。他穿著一件黑的衛，帽子沒有拉起來，頭髮被吹得很。沈宛走近的時候他沒有回頭，知道他聽到了腳步聲，也聽到了的息、膝蓋磕傷後走路微瘸的靜，但他沒有回頭。
“你下來。”沈宛說。風把的話吹散了一半，不確定他聽到了。
他轉過頭看著，眼睛裡沒有，沒有淚痕，乾淨的像是剛睡醒。他看到的臉，看到哭過、跑過、摔過、頭髮一團的樣子，角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這裡風很大。”他說。
沈宛走過去，沒有走到他旁邊，在兩米外停下來。不敢再近了，怕他往後退，也怕自己走過去之後就再也走不回來了。“你下來。”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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