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來的那一週,沈宛試圖讓生活回到正軌。把調職申請表從屜裡拿出來看了一遍,又鎖了回去,決定再給自己一段時間。也許不需要走,也許可以學會和這三個人共,像學會和失眠共那樣,不抵抗也不接,讓它在旁邊待著,等它自己走。
但這個念頭在第二天早上就被擊碎了。
傅深的粥恢復了供應,保溫袋放在前臺,裡面是皮蛋瘦粥和一盒切好的水果,草莓切半、橙子去皮、獼猴桃切片,整整齊齊碼在保鮮盒裡。便利上寫著“粥燙,慢喝”,字跡比平時潦草,像是手還在抖。沈宛端著粥站在茶水間,舀了一勺放進裡,味道比之前淡了一點,鹽放了。想起他說“嚨不舒服”,大概是嘗不出鹹淡。喝完粥把碗洗乾淨,放在前臺等傅深來拿,便利沒有撕,回保溫袋上。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到,也許會,也許不會。
周嶼白的車重新出現在樓下,不是晚上,是早上。沈宛出門的時候他己經停在那裡了,車窗開著,手搭在外面,指間夾著一沒點的煙。看到出來把煙收回去,發車子。
“今天開會,順路。”他說。
沈宛沒有問他知道今天開會,也沒有說他公司和公司在相反方向,順路不順路都是他說了算。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車裡有一淡淡的咖啡味,杯架上放著一杯拿鐵,杯壁上寫著的名字。端起來喝了一口,熱的,不燙。
周嶼白髮車子,駛主路。外面的街道還沒完全醒來,早餐攤的熱氣白茫茫一團,騎電車的人在車流中穿行。沈宛靠著椅背,拿鐵的熱度過杯壁傳到掌心。
“你出差那幾天,我去找過你。”
沈宛的睫了一下。“找我幹什麼?”
“看你在哪。沒找到。”
沈宛側過頭看他。他沒有看,看著前方的路,表很平,但他的下頜線繃得很,像在咬住什麼東西。沈宛不知道該說什麼。“你找不到的”這句話太重了,他找不到,但他還是會去找。低頭喝拿鐵,咖啡的苦味在舌停留了很久。
紀時寒的句號恢復在深夜。比以前更頻繁了,以前一天一個,現在有時候兩個、三個。沈宛回了一個句號,他就停了。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想要,只是想確認還在,還沒有關機,還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沈宛開始覺得自己的在發生變化。不是生病,是那種被三繩子同時勒住的覺越來越明顯了。上班的時候會無意識看向窗外,看看樓下有沒有停那輛黑轎車;下班的時候會走正門,經過側門時會往路燈的方向看一眼,看看傅深在不在;深夜拿到手機的第一反應是檢查有沒有句號。討厭這種變化,但控制不住,就像知道粥燙要慢喝,還是會燙到舌頭。
有一天在公司洗手間裡吐了。不是懷孕,是胃。蹲在隔間裡,雙手撐著地板,等那陣噁心過去。外面的水龍頭開著,有人洗手、手、離開。站起來沖掉穢,走到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冷水衝在手上,涼意從指尖漫到手腕。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發白,沒有,眼睛下面的青黑用遮瑕蓋了一層又出來。了一點洗手出手泡,把臉埋進掌心裡。鏡子裡那個人不是,沒有這麼憔悴,以前一個人過得好好的。
中午傅深來送飯的時候,沈宛沒有下樓。讓前臺轉告他不用送了,吃過了。沒有吃過,什麼都不想吃。前臺把飯盒退回去的時候,站在樓上窗戶邊往下看,傅深站在大樓門口,手裡拎著保溫袋,抬頭看了一眼的窗戶。拉上窗簾,退到牆後面。
下午周嶼白髮來一條訊息,問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知道是前臺說的那三句對話。回了一句沒有。他問要不要去醫院,說不用。說不用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病了,是因為忽然意識到他們己經開始共資訊了。傅深知道周嶼白早上送上班,紀時寒知道傅深中午送飯,他們三個人不是在爭奪,他們是在包圍。
這個念頭讓沈宛的後背冒了一層冷汗。從工位站起來,走進會議室,關上門,站在空的房間裡,長桌兩側的椅子整齊排列,像一排沉默的陪審團。低著頭,盯著淺灰的地毯,地毯上有幾道被椅碾過的痕。牆上的白板上留著上次會議的筆跡,了一半,“推進”“落實”被圈改了幾次。門口外面有同事經過,笑聲隔著門板變得模糊。靠著牆慢慢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沒有哭,只是困。
那天晚上沈宛沒有回出租屋。去了媽媽家。媽媽開門的時候看到的臉,沒有問怎麼了,側讓進來。沈宛換了鞋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媽媽去廚房端了一碗銀耳湯出來放在茶几上,坐下來沒有開口。
沈宛看著那碗銀耳湯,湯麵映著吊燈的,白木耳浮在湯裡像一群沉默的魚。端起碗喝了一口,太甜了,媽媽還是放那麼多糖。把碗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媽,有一個人每天給我送粥,一個人每天接我上下班,一個人每天發訊息問我吃藥了沒有。”
安靜了幾秒。媽媽的聲音在右側響起來:“是上次說的那三個人?”
沈宛睜開眼睛,點了點頭。“他們對我很好。但我很累。”
“他們讓你選?”
“他們沒有讓我選。他們只是在等。”
媽媽沒有接話,手把沈宛額前的頭髮別到耳後。“那你等什麼?”
沈宛張了張,沒有說出話。等什麼?等自己搞清楚“喜歡”是什麼意思,等自己有勇氣選一個人傷另外兩個人的心,等他們其中一個人先放棄。但他們都太有耐心了。垂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蜷著,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
“我不想傷害他們。”
“你現在己經在傷害了。”媽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你拖得越久,他們越走不了。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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