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浸雨水的歸來
火車是凌晨四點到的。
天還黑著,是那種濃稠的、化不開的墨黑,只有站臺上幾盞慘白的水銀燈,在溼漉漉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茸茸的暈。雨停了,但空氣裡還瀰漫著飽含水汽的、沈甸甸的溼冷,吸進肺裡像喝了一口冰水。地面是溼的,反著,像一片剛剛退的、黑的海。
陳屹最後一個走出車廂。
他揹著那個洗得發灰的黑書包,腳步很沈,很慢,像跋涉了千里。臉上是疲憊的,蒼白的,眼睛裡佈滿了,眼下是兩片深重的、青黑的影。頭髮糟糟地在額前,被雨水和汗水浸得發亮。上那件白T恤皺的,領口有一小片暗紅的、已經乾涸的跡——是昨天在實驗室,不小心被玻璃劃破手背,濺上去的。他沒來得及洗,也沒心思洗。
他站在空的站臺上,看著這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寂靜得有些詭異的車站。巨大的穹頂在微弱的線下投下深重的影,像一頭沈睡的、冰冷的巨。遠的軌道延進黑暗裡,看不到盡頭,像他此刻的心,茫然,空,沒有方向。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很輕微,但在死寂的站臺上,像一針掉在地上。他渾一,像被電擊,猛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是母親的簡訊:“到了嗎?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不是。
他心裡那點微弱的、掙扎的火星,噗地一下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燼。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到了。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傳送。然後他關掉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像塞回一塊冰冷的石頭。
沒有來。沒有簡訊,沒有電話,沒有在出站口等他,沒有像他想象了十五天、期盼了十五天的那樣,穿著那條淺藍的子,抱著那個淡藍的筆記本,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對他笑,說“你終於回來了”。
沒來。像他昨晚在火車上,一遍又一遍撥的電話,聽到的永遠是冰冷而機械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像他一遍又一遍給發簡訊,從“我上車了”到“我快到了”,再到“你在哪兒?”,最後到“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所有的資訊都像石沈大海,沒有任何迴音。
消失了。在他離開十五天、寫了十五天信、想了十五天、迫不及待想要見到的這個夜晚,消失了。沒有解釋,沒有預兆,就像他從未在的生命裡存在過,就像那十五天裡他寫在筆記本上的每一個字、每一份想念,都是一場自作多、荒唐可笑的獨角戲。
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是生他的氣了?氣他回來得晚?氣他沒有及時聯絡?還是……出了什麼事?病了?傷了?還是……遇到了什麼危險?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讓他渾發冷,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他想立刻衝到家,敲開的門,確認是否安全。但雙像灌了鉛,沈重得抬不起來。一種更深、更可怕的恐懼攫住了他——如果沒事,只是不想見他呢?如果他衝過去,得到的只是冷漠的、疏遠的、甚至厭惡的眼神呢?
他不敢想。是想象那個畫面,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彎下腰,幾乎無法呼吸。他扶著冰冷的、溼漉漉的柱子,大口大口地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像刀子一樣颳著嚨和腔。
站臺上的廣播響了,空的聲在巨大的空間裡迴盪,提醒旅客注意安全,不要滯留。陳屹直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邁開腳步,朝出站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從腳底一直傳到心臟,但他沒有停,只是低著頭,盯著腳下溼漉漉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讓他滿懷期待而來、卻滿載失和恐懼而去的車站。
外面天還沒亮,但已經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變了深沈的、帶著一點灰調的藏青。街道上空的,只有幾輛早班的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打盹。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暈開,像一灘灘融化了的、冰冷的黃油。空氣裡有雨後清新的、帶著泥土腥味的氣息,但他聞不到,只覺得肺裡堵著一團溼冷的棉花,沈重,窒息。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書包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裡面的東西隨著他的腳步晃,發出沈悶的、不規則的聲響。那本淡藍的筆記本,就在最外層,隔著薄薄的書包布料,他能覺到它堅的稜角,一下一下,硌著他的背,像某種無聲的、持續的提醒,提醒他這十五天裡,他所有徒勞的、可笑的想念和期待。
走到一個街心公園,他停下了。公園很小,很舊,是那種城市角落裡常見的、被忘的角落。長椅是木頭的,漆都掉了,出木頭本來的、被雨水泡得發黑的。梯鏽跡斑斑,鞦韆的鏈條在晨風裡輕輕晃,發出吱呀呀的、寂寞的聲響。
他認得這裡。是那次他們第一次正式約會,看完電影、吃完牛麵後,來的地方。是那個夕很好的傍晚,他第一次吻的地方。是那個長椅,他們並肩坐著,看著夕沈下去,天空變溫暖的橘紅,然後他吻了,很輕,很溫,像羽拂過,像春天第一縷風。
而現在,長椅是溼的,冰冷的,空的。天空是灰的,沈的,沒有一亮。風是冷的,帶著夜晚殘留的寒意,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碴。一切都變了。像一場夢,醒來後,只剩下冰冷的、堅的、令人絕的現實。
他在長椅上坐下。木頭是冰的,溼氣過子滲進來,很快浸了皮,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但他沒,只是坐著,低著頭,看著腳下積水裡倒映的、破碎的、灰暗的天空。書包放在旁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拉鍊,拿出了那個淡藍的筆記本。
封面是溼的,沾著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上去黏黏的,涼涼的。銀的星星在微弱的天下黯淡無,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灰。他翻開第一頁,“給邱瑩瑩”四個字,墨跡有些暈開,但依然清晰。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一頁一頁,那些他寫在陌生城市、陌生夜晚、陌生床鋪上的,滾燙的、怯的、充滿想念和期待的文字,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線下,在冰冷的、溼漉漉的空氣裡,顯得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那麼……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