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能看見自己,趴在夏令營宿舍那架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就著床頭一盞昏暗的檯燈,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清華園的梧桐,寫實驗室覆雜的儀,寫講座時窗外突然下起的暴雨,寫每一個疲憊的、孤獨的、想的瞬間。寫“想你此刻在做什麼”,寫“如果你在就好了”,寫“等我回來”,寫“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每一個字,都傾注了他當時最真實、最滾燙的。他以為,當看到這些,會,會臉紅,會掉眼淚,然後抱住他,說“我也想你”。他以為,這個筆記本,會為他們這個夏天、這場分離、這場漫長等待的,最珍貴、最溫暖的見證。
可現在,它在他手裡,只是一疊冰冷的、溼漉漉的、沒能送出去的紙。而那個他以為會、會臉紅、會掉眼淚的孩,此刻不知道在哪裡,不知道在做什麼,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有個陳屹的傻子,在遙遠的北京,為寫了十五天的信,然後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在凌晨四點,回到這個有的城市,在冰冷的、空的車站,等了一夜,卻沒有等到。
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狠狠地,擰絞。疼痛尖銳而,從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控制不住地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無聲地抖。沒有眼淚,只是抖,劇烈地、無法控制地抖,像一片在寒風裡即將碎裂的、薄薄的冰。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是懲罰嗎?懲罰他離開十五天?懲罰他沒有及時聯絡?懲罰他不夠好,不夠優秀,不夠配得上的喜歡和等待?還是……就像趙高騰曾經嘲諷過的那樣,他這種“好學生”,本不適合談,他的世界只有公式和定理,他的未來是清華是北大,是遙遠而冰冷的星辰大海,而,只是他漫長人生裡,一段短暫而微小的、註定要被忘的曲?
不,不是的。他在心裡嘶吼。不是這樣的。他是喜歡的,是真的喜歡,喜歡到可以放棄那些公式和定理,可以不去想清華和北大,可以不要那些遙遠而冰冷的星辰大海,只要,只要在邊,只要能對他笑,能牽他的手,能吻他,能說“我也喜歡你”。
可是,不要了。消失了。用最殘忍的方式,在他最滿懷期待的時刻,給了他最沈重、最冰冷的一擊。
天邊泛起了一微弱的、魚肚白的。黑暗開始退卻,天空變了那種渾濁的、深灰。路燈一盞盞熄滅了,像完了使命的、疲憊的眼睛。街道上開始有了零星的行人,晨跑的,遛狗的,買早點的,給這個沈睡了一夜的城市,注一點微弱的、疏離的生機。
陳屹抬起頭,臉上是乾的,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靜。他合上筆記本,小心地、幾乎是虔誠地,把它放回書包最裡層,著口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背起書包,轉,朝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很沈,一步一步,踩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單調的迴響。表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淡漠的,只有眼睛裡,那片曾經清澈的、盛著星和溫的琥珀,此刻變了一種深沈的、近乎黑的、沒有任何亮的空。
他不會再問了。不會再找了。不會再像昨晚那樣,瘋狂地撥打電話,傳送簡訊,像個可笑的、被棄的小丑。如果這是的選擇,如果不想見他,不想解釋,那麼,他尊重。他會退出的生活,退出的世界,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是,口那個位置,那本著他心臟的、冰冷的筆記本,和裡面那些沒能送出去的、滾燙的想念,會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在每一個醒來的清晨,每一個疲憊的午後,每一個寂靜的深夜,作痛,提醒他,這個夏天,這場,這個他以為會地久天長的十七歲,是怎樣開始,又是怎樣,以這樣一種無聲的、冰冷的、充滿恥辱的方式,倉促地、狼狽地結束了。
走到家樓下,天已經亮了。是那種天的、灰濛濛的亮,沒有,只有一片均勻的、令人抑的灰白。梧桐葉在晨風裡輕輕晃,葉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小而持續的哭泣。
他站在樓下,仰起頭,看著邱瑩瑩家那扇悉的窗戶。窗簾拉著,嚴嚴實實的,看不到裡面的任何景。是在裡面嗎?是在睡覺?還是在哭?還是……本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以後,這扇窗戶,這個房間,這個孩,和他再沒有任何關係了。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然後他轉,走進了自己家的單元門。
樓道里很暗,有溼的黴味。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孤單而沈重。走到家門口,他拿出鑰匙,進鎖孔,轉。門開了,家裡很安靜,父母應該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換了鞋,放下書包,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他走到床邊,坐下,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黑暗裡,一不。疲憊像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的,心理的,那種深骨髓的、令人窒息的疲憊。他躺下去,閉上眼睛,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部高速運轉的、無法停止的機,反覆回放著昨晚的一切:空的出站口,冰冷的車站,沒有迴音的手機,溼漉漉的長椅,和那本沒能送出去的、冰冷的筆記本。
還有,那些更早的記憶。開學那天,梧桐葉落滿院,籃球砸中,抬頭看他時,那雙清澈的、驚慌的眼睛。早餐攤前,每天等他,臉紅紅地接過豆漿,小聲說“謝謝”。琴房裡,彈《遇見》,他笨拙地學,過結了霜花的窗戶,照在專注的側臉上。暴雨的屋簷下,溼的肩膀,抖的聲音,和那個輕得像羽的吻。牛麵店裡,吃麵時鼻尖冒汗的樣子,和他說“我喜歡你”時,亮得驚人的眼睛。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每一個瞬間都溫暖得像。可為什麼,一夜之間,全都變了?變了冰冷的車站,漫長的等待,沒有迴音的手機,和此刻這個黑暗的、孤獨的、令人絕的清晨?
他想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了。太累了,太疼了,疼到他只想睡去,永遠不要醒來,不要再面對這個沒有、沒有解釋、沒有未來的、破碎的世界。
窗外,天更亮了一些,但依舊是灰的,沈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無聲無息,打在玻璃上,凝水珠,然後緩慢地流下,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
而這個夏天,這場,這個浸了雨水、失和心碎的歸來,將會為陳屹十七歲記憶裡,最漫長、最黑暗、也最疼痛的一夜。
在很多年以後,當梧桐葉再次落滿院子,當秋雨再次淋溼城市,當火車再次駛站臺,他一定會想起這一天,這個清晨,這個空的車站,和那個沒能等來、也沒能送出去的、淡藍的筆記本。
然後沉默,然後轉,然後繼續走,走向那個沒有、但必須繼續的、漫長的人生。
而此刻,在那個有窗簾遮擋的房間裡,邱瑩瑩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溼的斑痕,聽著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懷裡抱著那個從冬青叢裡撿回來、已經乾淨、但永遠無法覆原的、淡藍的鐵盒子,心裡是空的,是冷的,是死的。
像這個永遠不會放晴的早晨,像這場永遠不會停的雨,像剛剛埋葬的、十七歲的,和所有,關於未來的,微弱的、掙扎的、最終熄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