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過破舊的窗紙照進來，落在那張臉上。大玉兒看清了那張臉，渾的一下子涼了半截。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可他就在面前，活生生的，帶著那種永遠忘不了的笑——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像寒冬臘月結了冰的湖面。見過這種笑，在很多年前，在最不想回憶的那段日子裡。
“你……你不是死了嗎？”的聲音在發抖，連自己都聽出來了。
“死？”那人笑了，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太后娘娘，您不得我死，是不是？您不得我這輩子都別回來，爛在哪個荒山野嶺裡，餵了野狗，化泥化灰。最好連骨頭都不要剩下一。這樣您就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安安穩穩做您的太后，看著兒子娶妻生子，看著孫子慢慢長大，看著所有人都把您當好人供著。”
大玉兒攥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得鑽心。十年前親手把這個人送走，送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南方，很遠很遠的南方。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以為他會在那裡老死，爛在那裡，化泥化灰。可他回來了，活蹦跳地站在面前，用那種看獵的眼神看著，像貓看老鼠，不急著吃，先逗著玩。
“你回來做什麼？”的聲音終於穩了一些。
“回來看看您。”那人一步一步朝走來，腳步很輕，踩在青磚上幾乎沒有聲音。“看看您過得好不好。看看您有沒有想我。看看您夜裡做不做噩夢。看看您——有沒有忘記那些事。”
“本宮為什麼要想你？本宮為什麼要做噩夢？本宮什麼都沒做過。”
“沒做過？”那人停下腳步，距離只有三步遠。月照在他臉上，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太后娘娘，您真的什麼都沒做過嗎？您忘了？十年前，是誰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幫忙？是誰說‘只有你能幫我了’？是誰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是我記錯了，還是您忘了？”
大玉兒的臉白得像紙，都在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您沒忘。您只是不想記起來。”那人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您把我送到南方，給我銀子，給我房子，給我地。您以為這樣就能還清了嗎？您以為施捨點銀子、給間破房子、劃幾畝薄田，就能把良心買回來了？太后娘娘，您的良心也太便宜了。”
大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想哭，在他面前哭，就等於認輸。可忍不住了。那些在心裡十年的事，像潰堤的水一樣湧出來，擋都擋不住。
“本宮沒有……”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您有。”那人看著，“您欠我一條命，您忘了嗎？十年了，您夜裡睡得安穩嗎？您吃得好嗎？您笑的時候，心裡有沒有一剎那的愧疚？有沒有一刻覺得——我對不起那個人？”
大玉兒說不出話了。那個人出手，用袖口輕輕了臉上的淚。那隻手很糙，指節大，虎口全是老繭——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太后娘娘，您別怕。我不是來找您算賬的。我是來救您的。”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遞給。“您看看這個。”
大玉兒接過信，拆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而工整，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是哲哲的筆跡。“玉兒，這個人可信。信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姑姑說這個人可信——姑姑在信裡說這個人可信。姑姑連這個都算到了。姑姑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沉默了很久，攥著信紙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抬起頭，了眼淚。
“你想要什麼？”
那人看著，目忽然變得很和。“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想幫您。”
大玉兒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謊言，沒有欺騙，沒有算計。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也是這樣看著的，在最無助的時候。他是最信任的人。那時候信他，現在也信他。
當天晚上，多爾袞收到了訊息。小太監跪在地上，把打聽到的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太后去了城南那座舊宅，在裡面待了大約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很差，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見了誰？”
“沒看清。那人一首背對著窗戶，穿著灰布長衫，頭髮花白。看形像個老頭兒。”
多爾袞沉默了很久。城南舊宅——又是城南。娜仁去了那座宅子，大玉兒也去了那座宅子。們見的會是同一個人嗎？還是各見各的？那個人是誰？和娜仁什麼關係？和大玉兒什麼關係？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座宅子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遠那座宅子在夜中約約，像一隻蹲伏的野，睜著一隻眼，等著獵自己送上門。
“來人。”
小太監推門進來。“攝政王。”
“去多鐸來。”
“喳。”
多鐸來得很快。“哥，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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