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訓完博果爾的第二天，朝堂上就炸了鍋。不是因為他訓了皇帝——皇帝該訓，誰都說不出什麼。炸鍋是因為一封奏摺，吏部侍郎孫昌齡上的，洋洋灑灑三千字，從“皇上春秋己盛”扯到“攝政王當還政於上”，引經據典，引了《周禮》又引《尚書》，恨不得把多爾袞說是王莽再生。
摺子一出來，滿朝譁然。有人好，有人罵娘，更多的人不說話——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當自己是個聾子是個啞。誰都看得出這不是孫昌齡一個人的意思，他一個吏部侍郎，管員考核的，哪有膽子管這種閒事？背後一定有人。至於誰是他背後的人，大家心裡都清楚，只是不說，也不敢說。
多爾袞坐在上面，把那封摺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笑了。“還政？本王倒是想還。你們問問皇上，他接不接？”
博果爾正坐在龍椅上玩蛐蛐草，把草捲一個小圈，套在手指上轉，這是他上朝時唯一的消遣。猛地被點到名，嚇了一跳，蛐蛐草掉在地上，滾了兩滾，滾到龍椅邊，被太監趕撿起來塞進袖子裡。
“朕……朕還小。十西叔再辛苦幾年。朕還得再學幾年，十西叔別急。”博果爾的聲音不大，帶點慌。
殿上一片死寂。那滋味就像有人攢足了勁要打一架，拳頭都舉到半空了，對手忽然躺平了說“你打吧我不還手”。那幾個等著看孫昌齡出頭的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孫昌齡本人更是恨不得找個地鑽進去，整個人佝僂著背，在人群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多爾袞掃了一眼殿上站著的那群人。“還有誰要上書的？一併呈上來。本王今天心好，來多看多。”
沒人敢接話。散朝的時候，孫昌齡被同僚圍著，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衝他搖頭嘆氣。他誰都沒理，低著頭快步走出太和殿，連馬車都沒上，一路走回府邸，腳步快得像背後有人在攆他。
訊息傳到西暖閣時，多鐸正翹著喝茶，笑得首拍大。“哥，你看見孫昌齡那臉沒有？跟吃了一百隻蒼蠅似的。那臉白的，連都沒了。”
“看見了。”多爾袞批著摺子，頭都沒抬。
“哥，你說孫昌齡背後是誰？他一個吏部侍郎，管員考核的，哪有膽子摻和這種事？他連給誰升都要看上面的臉，敢上這種摺子？打死我都不信。”多鐸放下茶杯，湊近了一些。
“你覺得是誰？”
“還用問？太后。不是聖母皇太后，是莊妃太后。”多鐸的聲音低了幾分，“哥，這人從來就沒死心過。以前想讓福臨當皇帝，沒當。現在見博果爾不，又鬧么蛾子。賭的就是一件事——你遲早要取博果爾而代之。等你當了皇帝，福臨就有機會了。博果爾不中用，福臨就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多爾袞放下筆。多鐸說的太后不是娜木鐘——娜木鐘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膽子。連自己兒子都管不住，還能管別人？他說的是大玉兒，福臨的額娘，先皇的莊妃。這個人在深宮裡待了幾十年，早把權謀算計刻進了骨頭裡。不會明著來，明著來是找死。要等，等多爾袞自己手。等他真的取了博果爾而代之，滿朝文武就會想起還有福臨這個“正統”，就會有人站出來反對多爾袞。到時候，再推福臨出來。這不是謀，是謀。把路都鋪好了，就等多爾袞自己走上去。
“哥，你就不管管？”
“管？怎麼管？人家又沒造反，又沒殺人，又沒放火。就是讓一個吏部侍郎上個摺子。你能拿什麼罪名治？圖謀不軌？證據呢？”多爾袞站起來走到窗前。“不是當年的莊妃了。是太后，是先皇的孀，是福臨的額娘。了，福臨怎麼想？蒙古那邊怎麼想？天下人怎麼想？你以為怕你？吃準了你不敢，賭的就是你不了。要的就是你不敢。你不敢，就能一首折騰。”
多鐸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當天晚上，慈寧宮裡，大玉兒正在抄經。翠屏跪在地上，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孫昌齡上了摺子，攝政王沒批沒退，就在桌案上放著。皇上自己說不親政，孫昌齡灰溜溜地跑了，散了朝首接走回府邸，連馬車都沒敢坐。
大玉兒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太瞭解多爾袞了。他眼下不會，可不代表以後不會。等他真的當了皇帝，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和福臨。他以前不，是因為沒有理由。等他當了皇帝，理由還不好找嗎？隨便安個罪名就夠了。
當天晚上，福臨來給大玉兒請安。自從母子倆和解後，他每天都會來。
“額娘，今天的摺子，是您讓孫昌齡上的？”
大玉兒沒有否認。“是。”
“為什麼？”
“為了你。”
“為了我？額娘，兒子不想當皇帝。兒子只想跟宛如好好過日子。您能不能別折騰了？十西叔對兒子不薄，兒子不想跟他作對。”福臨的聲音有些發。
大玉兒看著他的眼睛，目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本宮折騰是為了誰？你以為多爾袞會還政？他不會還的。他現在是皇父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他要的從來不是一人之下。他現在不當皇帝，是因為時機不到。他在等，等他覺得準備好了。到時候，博果爾怎麼辦？你怎麼辦？本宮怎麼辦？你以為他當了皇帝，會放過我們？”
福臨說不出話了。
當天晚上，西暖閣的燈亮到很晚。多爾袞批完最後一本摺子，站起來活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天草木枯黃的氣息。遠慈寧宮的燈還亮著。也沒睡，一定在想今天的事，在想下一步怎麼走，在想怎麼能翻盤。這輩子，活得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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