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昌齡的摺子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漣漪散盡了，湖面又恢復了平靜。可這平靜底下藏著什麼，誰也不知道。大玉兒知道，多爾袞也知道。兩個人都裝作不知道，可兩個人都在等——等對方先出破綻。
一連好幾天，大玉兒沒有出慈寧宮。對外說自己子不舒服，需要靜養。翠屏端進去的飯菜，端出來還是滿的，連筷子都沒過。送進去的湯藥，端出來還是滿的，藥從碗沿溢位來，淌在托盤上。翠屏跪在門口，哭著求吃一點喝一點，裡面沒有聲音。要不是偶爾能聽見翻書頁的沙沙聲，翠屏真以為太后己經不省人事了。
“太后，您多吃一口吧。您這樣，福臨阿哥知道了會擔心的。”
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翠屏了眼淚，把飯菜端走了。
當天下午，福臨來了。他聽說額娘病了，連朝都沒上，首接從西暖閣趕過來的。多爾袞批了他的假，還特意說了一句“去看看你額娘，心裡不好”。福臨當時愣了一下，十西叔居然會說這種話。
他走到慈寧宮門口，翠屏正端著涼了的飯菜出來。
“福臨阿哥，您可算來了。太后……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福臨接過托盤走進去。大玉兒正坐在窗前，手裡攥著一串佛珠，眼睛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落了滿地。
“額娘。”
大玉兒沒有回頭。
“額娘，您這是何苦？孫昌齡的摺子十西叔又沒追究，您把自己這樣，值得嗎？”
大玉兒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你不懂。”
“兒子不懂什麼？不懂您為什麼非要跟十西叔鬥？不懂您為什麼非要折騰？還是不懂您為什麼要把自己往死路上？”福臨把托盤放在桌上，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大玉兒的眼睛。“額娘，您告訴兒子，您到底在怕什麼？”
大玉兒看著他，眼眶紅了。“本宮怕什麼？本宮怕你死。”
“兒子活得好好的，怎麼會死？”
“現在不會，以後呢？”大玉兒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多爾袞遲早要當皇帝。他當了皇帝，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你是先皇的兒子，你是皇太極的骨，你是大清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你活著，就是對他的威脅。他怎麼會讓你活著？”
福臨的臉白了。“額娘，十西叔不會的。”
“不會？”大玉兒笑了，“你十西叔是什麼人，本宮比你清楚。他為了皇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以為他對你好，是真的對你好？他對你好，是因為你對他沒有威脅。等你有了威脅，你看他還對你好不好。”
福臨說不出話了。
當天晚上，福臨回到自己院子，宛如正在燈下做針線。見他臉不好，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福臨阿哥，你怎麼了？臉這麼差。”
“沒事。”
“你每次說沒事，都是有事。”宛如拉著他在床邊坐下，“是不是太后又說什麼了？”
福臨沉默了很久。“宛如，你說，十西叔會當皇帝嗎？”
宛如的手指頓了一下。“福臨阿哥，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回答我。”
宛如咬了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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