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纏在藥鋪後院的竹枝上,珠順著葉片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溼痕。
李煜握著狼毫筆,筆尖在宣紙上懸了許久,才緩緩落下。
“父皇親啟:鹽市己清,馮衍伏誅,得周顯助,糧草可解壽州之急……”他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著謹慎。
提到周顯時,特意註明“鹽引司舊部,願以私倉補軍餉”,去了對方與鹽引司鬼的舊怨,此事牽連甚廣,暫不能讓父皇分心。
寫到契丹與戶部侍郎勾結時,他筆鋒一頓,蘸了蘸墨:“耶律部異,金陵有,父皇留心朝堂之人!
兒臣如今以糧草為主,正在籌措,不日可發往壽州。”
寥寥數語,將兩難困局輕輕帶過。
他知道父皇會懂,壽州的糧草耽擱不得,金陵的鬼也需儘快拔除,如今只能兵分兩路,賭鬼暫時不敢妄。
信寫罷,他喚來王德全:“用鴿信發往金陵,務必親手到父皇案頭。”
“是。”王德全接過信,指尖到信紙的褶皺,忍不住道,“公子,真要讓周顯一同押糧去壽州?他畢竟……”
“他可信。”李煜打斷他,“鹽引司的舊人,骨頭。”
王德全言又止,終究躬退下。
他心裡的悶氣了好幾天,從蘇州窯廠到狼山鹽倉,太子與那個街頭混混形影不離,甚至好幾次為了護著對方以犯險。昨日在碼頭,太子嗆水昏迷,裡還唸叨著“別讓他知道份”,這到底是圖什麼?
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周顯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看到李煜案上的信紙,腳步頓了頓。
他昨夜被請到室,李煜屏退左右後,摘下竹笠的那一刻,周顯手裡的茶碗差點摔在地上。
那個戴著帷帽、與他在破廟周旋、在鹽市共赴險境的“世家公子”,竟是南唐太子李從嘉!
“太子殿下。”周顯將粥碗放在石桌上,聲音仍帶著抑制不住的激,花白的鬍子微微抖,“老臣……老臣有眼無珠,竟不知殿下親臨,還讓殿下深陷危險之中,老臣該死啊。”
李煜放下筆,拿起粥碗:“周先生不必多禮,在蘇州,我只是李從嘉。”
“可您是太子啊!”周顯忍不住道,“金陵的金鑾殿才是您該待的地方,何苦在這鹽市跟我們這些人爬滾打?”
他想起這幾日李煜和趙匡胤同吃同住,甚至一起扛過鹽袋,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李煜舀了一勺粥,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不在鹽市,怎知鹽引司的齷齪?不跟人打道,怎知百姓的難?”
周顯沉默片刻,又忍不住瞥了眼院外,趙匡胤正在那裡跟侍衛討教刀法,著膀子,古銅的皮上還帶著昨日落水的傷,笑聲爽朗得能震落枝頭的水。
“殿下,”周顯低聲音,“您跟那位趙公子……”
“他是後周的人,也是我的朋友。”李煜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顯更糊塗了。
一個南唐太子,跟後周一個混混稱兄道弟,甚至刻意瞞份,這要是傳出去,滿朝文武怕是要炸鍋。
他瞅著趙匡胤那孔武有力的模樣,心裡嘀咕:論武功,南唐軍裡比他厲害的比比皆是;論家世,更是連提鞋都不配。
太子到底圖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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