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的目掃過婦人散開的髮髻,裡面纏著幾麥秸稈,那是剛從田裡割麥回來的樣子。
“嘔……”他猛地轉過,扶著蘆葦乾嘔起來,酸水從嚨裡湧出來,燒得嗓子發疼。
他見過壽州城下的骨,見過廣陵城外的堆,卻沒見過這般景象,不是戰場上的廝殺,是對尋常百姓的屠戮,是把剛割完麥的手,連帶著麥稈一起砍斷。
“公子!”王德全慌忙遞過水壺,手都在抖,“別看了,我們走!”
李煜沒接水壺,眼睛死死盯著那嬰孩手裡的麥餅。
那餅的做法他認得,是壽州一帶的樣式,摻了碎豆麵,邊緣還帶著母親出的花紋。
他突然想起在黑風口,趙匡胤給傷兵分麥餅時說“百姓種麥不容易,一粒都不能糟蹋”,可眼前這些人,連帶著吃麥餅的,都被生生砍爛了。
“為什麼……”他的聲音發,像被砂紙磨過,“他們只是想種麥,想活下去……”
侍衛別過臉,聲音悶得像堵在口:“南漢的兵……搶不到糧草,就殺百姓洩憤。前幾日有個村姑藏了半袋新麥,被他們吊在樹上……活活剮了……”
李煜的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他蹲在地上,看著泥裡的漬一點點滲進草。
他想起金陵的畫舫,想起宗正寺的爭吵,想起燕王說的“面”……
那些朱牆的算計,在這灘面前,輕得像層紙。
“這就是世?”他喃喃自語,指尖摳進泥裡,指甲裡塞滿了帶著腥味的土,“這就是你們說的……改朝換代?”
陳武別過頭,眼圈通紅:“殿下,世之中,人命不如狗。去年我路過蔡州,看見有兵把活人綁在樹上,給剛斷的狼崽子當靶子……”
李煜猛地抬頭,著遠連綿的荒原。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腥,他突然明白父皇為什麼總咳,為什麼說“江山是億萬個啃麥餅的百姓”……
因為這江山的底,從來不是金鑾殿的琉璃瓦,是百姓的,是麥餅裡混著的淚。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蝴蝶佩,玉佩的稜角硌著掌心,疼得讓他清醒。
那嬰孩手裡的麥餅,那婦人懷裡的孩子,那老漢攥著的船槳……這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眼睛裡。
“走。”他站起,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青布長衫的下襬沾著泥和草,卻得筆首,“去壽州。”
沒人再說話,只有蘆葦在風裡響。李煜走在最前面,腳步踩在漬裡,發出“噗嗤”的輕響。
他不敢再看那些,卻知道每一步都踏在誰的骨頭上,是那個想給孩子喂口麥餅的母親,是那個想把新麥運到集市的老漢。
胃裡的噁心還在,卻被一種更沉的東西住了。
他突然懂了趙匡胤為什麼說“槍桿要握在護百姓的人手裡”,懂了周薇為什麼把蝴蝶佩給他時紅了眼眶……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世,能護住半塊麥餅,護住一個嬰孩的啼哭,比當太子、做皇帝,重要得多。
風掠過荒原,帶著遠約的馬蹄聲。李煜握了蝴蝶佩,指節泛白。
他知道前面還有更多這樣的景象,還有更多等著被拯救的麥餅和生命。
胃裡依舊翻騰,可他的腳步,卻再沒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