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晨霧還沒散盡,李煜己站在城西麥場的田埂上。
新翻的泥土裡,幾株綠的麥苗正頂著珠搖晃,那是趙匡胤試種的黑石渡麥種,此刻在他眼裡,比汴梁宮城的琉璃瓦更刺眼。
麥場邊緣的草棚裡,傳來木柴噼啪的聲響。
趙匡胤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便袍,正蹲在灶前添柴,手法還是和在黑石渡時一樣,總把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來了?”他頭也沒抬,往灶膛裡塞了枯枝,火星子濺在他手背上,他渾然不覺,“這麥子氣,得用溫火烘苗,急了就蔫。”
李煜在草棚外站定,看著他映在灶壁上的側影,突然覺得那句“我是南唐皇帝”卡在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倒是趙匡胤先開了口,用燒火在地上畫了個圈:“陳橋驛的黃袍,是將士們塞的。”
“我看見了。”李煜的聲音有些幹,“也看見了你下令不擾百姓。”
趙匡胤這才轉過,手裡還攥著沒燒完的柴火,眼神亮得像灶膛裡的火:“後周換了五個姓,哪個不是靠刀槍搶天下?可百姓記不住龍椅上的人是誰,只記著今年的麥收夠不夠吃。”
他把燒火往地上一,“你在南唐推堆,我在汴梁試新麥種,其實我們在做同一件事。”
李煜的心猛地一跳。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禪位大典定在三日後。”趙匡胤站起,拍了拍手上的灰,“柴宗訓會遷居房州,我給了他千畝良田,夠種一輩子麥子。”
他頓了頓,目落在李煜腰間,那裡本該掛著林仁肇的長刀,此刻卻空著,“你的刀呢?”
“暫存起來了。”李煜了的蝴蝶佩,“等不需要藏著的時候,再取回來。”
趙匡胤突然笑了,從灶上拎起個瓦罐,裡面飄出麥粥的香氣:“嚐嚐?用你送的麥種煮的。”
粥碗遞過來時,李煜看見他手腕上有道新傷,像是被什麼利劃的。
“昨夜清理逆黨時弄的。”趙匡胤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總有些想靠刀槍吃飯的人,不明白麥子比值錢。”
李煜喝了口粥,溫熱的米香過嚨,突然想起濠州破廟裡那些流民。
他放下碗,終於說出那句憋了許久的話:“南唐……想種自己的麥子。”
趙匡胤沒接話,只是往他碗裡又添了勺粥:“汴梁的麥種,你可以隨便帶。但天下的麥子,遲早要種在一塊地裡。”
他的語氣很輕,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李煜心上。
草棚外的麥苗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替他們做無聲的應答。
李煜知道,這場對話沒有答案,就像這世裡的棋局,誰也說不清下一步會落子在哪。
但至此刻,兩雙曾在黑石渡一起搬過麥種的手,捧著同一碗麥粥,碗沿相的輕響裡,藏著比龍袍更重的東西。
瓦罐裡的麥粥漸漸涼了,李煜著草棚外那片剛冒芽的麥地,突然開口:“若是能讓麥子冬天也長,百姓就不愁開春斷糧了。”
趙匡胤添柴的手頓了頓:“冬天?地都凍裂了,怎麼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