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南書房的燭穿了濃重的夜。
大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梁九功雙手捧著那個沾染了些許泥水痕跡的黃木匣子，越過高高的門檻，走到案前。
他躬下，將匣子妥帖地安放在康熙手邊，隨即退下半步，垂手侍立。
康熙停下按眉心的作，視線落在那隻匣子上。
開封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外層的桐油紙上還帶著路途奔波的土腥氣。
他出手，親自挑開封泥，取出裡頭那道厚厚的摺子。
殿靜極了，只有西洋自鳴鐘滴答滴答的走字聲，與更中細沙落的沙沙聲織。
康熙翻開奏摺的封皮，目落在胤禛那端正冷的館閣上。
摺子起首，詳盡稟報了黃河決口數十萬災民的慘狀，以及沿岸州縣滿目瘡痍的景象。
康熙的面容逐漸籠罩上一層冰霜，擱在案邊緣的左手緩緩收攏，將明黃的桌攥出深深的褶皺。
陳潢這個深皇恩的河道總督，竟將黃河治理了這般煉獄模樣。
視線繼續下移，摺子中段開始陳述查抄贓銀的經過。
當看到老黃河口祭臺上那西尊用於鎮水的生鐵大牛時，康熙的眉頭鎖。
生鐵鎮水，勞民傷財。
然再往下看去，文字記述了鐵皮剝落後的景象。
幾千字的長折在這裡用極其簡練卻極衝擊力的筆，寫明瞭西尊鐵牛皆為白銀鑄造，藏修河專款整整三百萬兩。
康熙的視線停滯在那“三百萬兩足銀”幾個字上。
他將摺子合上，復又重新翻開，將那一段再看了一遍。
案上的燭火跳躍了一下，映出這位帝王眼中逐漸散開的霾。
三百萬兩現銀，這筆數額龐大到足以填補國庫近兩年的虧空。
胤禛不僅查實了陳潢的死罪，更在這絕無可能藏匿贓的地方，生生將這筆救命的銀款摳了出來。
且這銀子己就地切塊藩庫，撥出三十萬兩設立平價糧站救災。
有理有據，雷厲風行，未給底下的貪留半分息的餘地。
康熙輕著摺子邊緣，自齒間吐出一個字。
“好。”
接著，一聲渾厚的笑聲在空曠的南書房盪開。
這笑聲將多日來籠罩在紫城上空的愁雲慘霧驅散得乾乾淨淨。
梁九功立在下首，聽著萬歲爺這暢快的笑意，心底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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