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雙手扶在船舷上，並未立刻起。
他的目沉沉地在趙啟元的脊背上。
站在後方的黛玉，目穿過船舷的雕花隙，落在那群號稱兩袖清風的大臣上。
江風拂過，將那略帶泥腥味的水汽送上甲板。
趙啟元跪在最前頭，寬大的服隨風鼓脹，袖口的兩個補丁在明黃的龍船前顯得格外扎眼。
黛玉將視線收回，看向不遠的運河水面。
那看似清澈的航道兩旁，停泊著數不清的破舊漁船，全被大的麻繩鎖在木樁上，不許寸進。
清平靜的嗓音，在前幾人的腦海中盪漾開來。
【趙總督這出苦計，真該去京城的戲園子裡搭個臺子。那服上的補丁，繡工劣，線卻新，分明是昨夜才讓城南當鋪的裁草草上去的。】
【外頭套著這件破布衫，裡頭的裡，用的可是上用的蘇州雲錦。那等細的花紋，連尋常的郡王府裡都不多見，偏他一個封疆大吏捨得穿在裡頭吸汗。】
康熙扶在船舷上的手掌未，指腹卻在冷的木料上緩緩挲了兩個來回。
他看著底下的趙啟元，聲音裡聽不出什麼緒波瀾。
“趙卿變賣家產，憂國憂民。朕在船上都聽說了你這幾日吃糠咽菜的清苦。”
趙啟元伏在地上的子晃了晃，隨即順勢重重地磕了個頭，帶著幾分淒涼的尾音回話。
“臣食君之祿，未能替萬歲爺守住洪澤湖的堤壩，己是萬死之罪。些許家產，不過是盡臣子的本分。”
【吃糠咽菜？淮安城最大的酒樓春風樓，這半個月每日從後廚抬出兩桌八十一道的席面，裝進食盒從角門送進總督府的後院。裡頭那道燕窩煨鵪鶉，趙大人一頓能吃兩盅。】
【至於這碼頭上墊路的黃土，是從十里外的山連夜運來的。為了不讓船看出後的破敗，沿途三個村子的農田被推平建了這接駕的綵棚。幾十萬兩的修河款，倒有一半花在了這表面的花團錦簇上。】
胤禛站在一旁，眼簾微垂，撥弄金楠木佛珠的作緩了半分。
他視線掠過底下那群穿著洗髮白服的員，寬大袖擺下的手指微微屈起。
康熙轉過，向著艙走去，留下一道沉穩的口諭。
“趙啟元，你帶著你的請罪摺子，上來回話。其餘人，原地候著。”
艙，金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沉水香。
康熙在紫檀木雲龍紋寶座上落座，胤禛侍立在側。
趙啟元捧著摺子，戰戰兢兢地邁過門檻，在氈墊上跪實了。
還沒等他念出摺子上那些推諉天災的陳詞，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十三阿哥胤祥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上那件常服下襬還沾著大塊的黃泥，靴子上滿是汙跡，手中提著一個被水浸的布麻袋。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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