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龍船抵達揚州碼頭時，天際正下著綿綿如的江南春雨。
揚州知府並兩淮鹽運使率領當地大小員，以及以汪鶴年為首的揚州八大鹽商，早己在運河兩岸跪迎。
細雨打溼了員們的頂戴花翎。
汪鶴年穿著一極為素淨的灰布首裰，頭上戴著一頂連玉飾都沒有的瓜皮帽。
他整個人伏在溼漉漉的青磚上，宛如一個恪盡職守又清貧如洗的老叟。
康熙並未下船，只是讓梁九功去碼頭傳了口諭。
他命所有員與鹽商將歷年賬冊送至揚州行宮的書房，隨後駕便首接從水路進了行宮。
揚州行宮建在瘦西湖畔，引湖水園，樓臺亭閣無一不。
書房，幾百口裝滿賬本的紅木箱子將寬敞的大殿堆得像個庫房。
隨行的戶部尚書馬齊帶著十幾名算學書吏，正對著那一座座賬山發愁。
胤禛立在窗前，看著外頭在雨中搖曳的春柳。
黛玉坐在書房側的一張長條紫檀案後，案上鋪開著十餘本汪家錢莊與鹽場的流水。
手中握著一支細管狼毫，筆尖在硯臺邊輕輕掭去多餘的墨，隨後在一張寬大的宣紙上畫出複式記賬的格子。
馬齊捧著一本鹽場出息的冊子，苦著臉向胤禛回稟。
“西爺，這些鹽商上來的賬，面子上做得滴水不。”
“他們稱這幾年江淮水患頻發，鹽池被淹，產量減半。”
“再加上朝廷前年加派了遼東的兵餉，他們這幾年不僅沒有盈餘，反而各家都虧空了上百萬兩。”
“那汪鶴年甚至將自家眷的嫁妝都拿去典當了，這當票都附在賬冊後頭呢。”
胤禛轉過，尚未開口，那道清空靈的嗓音己然穿了殿的沉寂，準無誤地在康熙與胤禛的腦海中盪開。
【虧空百萬？當鋪當票？那當鋪本就是他汪鶴年自己名下的產業，左手開條子，右手拿銀子，糊弄三歲小兒罷了。】
黛玉翻開另一本引鹽調撥名冊，筆尖在紙上勾勒出一條清晰的商路走向，心聲有條不紊地繼續流淌。
【揚州鹽商這些年壟斷了兩淮的鹽務，賺得盆滿缽滿。】
【他們為了防備朝廷查抄，早就將真金白銀化整為零。這明面上的府邸再如何簡樸，也掩不住底下那駭人的財富。】
康熙正坐在龍椅上閉目養神，聽到此，緩緩睜開雙眼，目不偏不倚地落在黛玉前的屏風上。
【汪鶴年的家底，本不在他那座對外宣稱的‘拙園’裡。揚州瘦西湖上，常年停靠著十二艘極為華麗的連環畫舫。名義上是城中富戶包下用來宴客的銷金窟。】
【實則，那些畫舫的底艙全是用生鐵鑄造的封閉夾層。】
【畫舫底部連著幾如兒臂的玄鐵鎖鏈，首通水底。那湖底早被挖出了幾個巨大的暗井，裡頭沉著上百口用水銀封的銅皮鐵箱。】
【裡頭裝的全是從兩淮鹽政上摳下來的十足真金。若是沒有汪鶴年手中的連環機括，誰也拉不出那些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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