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解圍第七日，奉天殿，迎來了朱由檢登基以來規模最盛的一次廷議。
閣、六部九卿、科道言、勳貴公侯，乃至在京五軍都督府將領，盡數齊聚。殿烏站滿了人，連殿外門檻邊，都著幾位品級稍低的史，袂間，氣氛沉滯得讓人不過氣。
此前幾日，清查江南田的風聲早己傳遍朝堂，如一塊巨石砸深潭，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今日廷議，便是要定奪此事。
朱由檢端坐龍椅之上，目緩緩掃過殿下眾臣，一張張面孔神各異：有人垂首靜立，不分毫；有人面期許，靜待聖裁；有人眉頭鎖，暗藏憂思；更有幾人，眼底藏著不住的慍怒與牴。他將這些神一一收歸眼底，心中己然有數。
“眾卿。”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殿瞬間雀無聲，落針可聞。
“後金雖退，朕卻夜夜難眠。國庫空虛至此，遼東西十五萬兩軍餉拖欠三月，陝西災民無糧可賑，陣亡將士的卹銀遲遲不能發放，連下月百俸祿，都無銀可支。這般局面，諸位有何良策？”
殿一片沉寂，無人應聲。
朱由檢靜候片刻，見依舊無人開口，角勾起一抹冷峭：“平日裡彈劾百、針砭時弊，個個能言善辯，如今朕問治國之策，反倒都緘口不言了？”
話音剛落，文佇列中，一人緩步出列。
朱由檢抬眼去，是禮部尚書溫仁，新近閣。此人面皮白淨，三縷長髯垂，模樣文質彬彬，看著溫恭謙和，可朱由檢深知，此人城府極深，是文集團裡藏得最深的人之一。
“溫卿，你有話說？”
溫仁行至殿中，躬拱手，語氣平緩：“皇上憂國憂民，臣佩至深。國庫空虛，臣亦心急如焚，只是清查江南田一事，臣以為，萬萬不可之過急。”
“哦？緣由何在？”朱由檢淡淡問道。
“太祖定下制度，士紳有優免，本是為養士之心，士乃國本，若清查過嚴，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搖國之基。”溫仁抬眸，語氣看似懇切，實則字字都在維護士紳利益。
朱由檢目平靜地看著他，緩緩開口：“溫卿口中的‘士’，是坐擁千畝良田卻分文不納稅計程車紳，還是流離失所、死道旁的百姓？”
溫仁面微僵，一時語塞。
“太祖祖制，士紳優免，自有定額，舉人免幾許，秀才免幾許，律令寫得明明白白，從無全免之理。”朱由檢站起，居高臨下，語氣漸厲，“可如今呢？一戶舉人家中，掛一塊優免牌，數百畝田產便逃稅稅；一個秀才遞一張條子，鄰里田產也跟著沾免稅，這是祖制，還是鑽營的？”
“朕清查田，從不是與士紳為敵，只是堵上財稅，該繳的稅，一粒不能，不該徵的，一文不多取。”他目掃過全場，聲音鏗鏘，“諸位食朝廷俸祿，居廟堂之高，名下田產，憑什麼不遵國法，不納賦稅？”
殿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朱由檢重新落座，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朕今日把話撂在此，清查江南田，勢在必行。誰執意阻攔，便是與朕，與大明江山作對，朕絕不姑息。”
說罷，他揮了揮手：“退朝。”
群臣躬跪安，魚貫而出。朱由檢坐在龍椅上，遠遠著殿門方向，清晰看見，溫仁踏出殿門時，不聲地與旁幾位員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默契，有算計，更藏著一鷙。
“王承恩。”他低聲喚道。
“奴才在。”
“盯溫仁，他今日見了何人，說了何事，一字一句，都要報給朕。”
王承恩躬領命，悄然退下。
當日夜，王承恩便匆匆趕回乾清宮，低聲回稟：“皇上，溫仁午後去了周延儒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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