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進京那日，京城下著大雨。
不是初春綿的細雨，而是傾盆而下的急雨，從天際傾瀉而下，織一張不風的水幕，將朱牆琉璃瓦沖刷得發亮，也將整座京城浸在一片溼的沉悶裡。朱由檢站在乾清宮門檻，著簷角垂落的雨簾，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窗欞，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煩躁。他己經等了三天，從下旨召盧象升進京，到今日，整整三天。這三天裡，他時常站在這裡眺宮門方向，等一個素未謀面，卻早己在心底刻下印記的人。
“皇上，” 王承恩輕步上前，聲音得很低，“盧大人到了，就在宮門外候著，雨大，他沒打傘，也沒穿蓑。”
“讓他進來。” 朱由檢的聲音平靜，下了心底的焦躁。
片刻後，一道影出現在雨幕中。沒有傘，沒有蓑，一青袍被雨水徹底浸，在上，卻依舊姿拔，步伐沉穩，一步步從雨裡走來，像一座風雨不的山，沒有毫狼狽，只有一種渾然天的堅毅。
朱由檢的目落在那道影上，心頭微微一。
盧象升走到乾清宮門前，穩穩停下腳步，在滂沱大雨中雙膝跪地，雨水順著他的髮梢、臉頰不斷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姿紋不，聲音穿雨幕，洪亮而恭敬：“臣盧象升，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沒有立刻讓他起，只是靜靜打量著這個跪在雨中的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材魁梧，面容方正，濃眉大眼，下蓄著利落的短鬚，眉眼間帶著文人的沉靜，又藏著武將的凜冽。雨水淋得他渾溼，髮髻散，袍上沾滿泥點，可他的脊背得筆首，眼神澄澈而堅定，沒有半分畏，也沒有半分諂。
能在暴雨中跪得紋不，能在天子面前不卑不，是個有定力、有風骨的人。
“平，進來吧。”
盧象升依言起，步過門檻，走進乾清宮。雨水順著他的袍滴落，在潔的金磚地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水漬，他卻毫不在意，站在殿中央，微微垂首，目卻始終坦然，與朱由檢的視線隔空相對，不躲閃，不迎合。
朱由檢沒有繞彎子，首正題：“盧象升，朕看過你的履歷，萬曆西十西年進士，從戶部主事做到大名知府，如今任右參政，守著大名、廣平、順德三府。你在地方上練兵剿匪，做得有聲有，朕也看過你的剿匪方略，條理清晰，務實可行。朕問你，你在地方上練的那些兵，可有名號？”
盧象升應聲回道，語氣沉穩：“回皇上，臣所練之兵，尚未有正式名號。軍中將士，多是同鄉、同族、同門，彼此悉，守相助，平日裡臣便稱他們為‘鄉兵’。”
“鄉兵。” 朱由檢輕聲重複，指尖輕輕叩了叩案，“有多人？”
“約三千人。”
三千人。朱由檢心中暗自盤算，不多，卻也不算。能憑這三千人在地方上平定匪患、安定民心，可見這支鄉兵絕非烏合之眾，自有其戰鬥力。只是，對付流寇尚可，若要對抗關外來去如風的後金騎兵，還差得遠。
“你的鄉兵，用什麼武？”
“以弓弩、刀槍為主，也配有量火，聊作輔助。”
“火有多？”
盧象升微微猶豫了一下，如實回道：“不足百，且多是舊式鳥銃，程近、度差，實戰中難以發揮太大作用。”
朱由檢微微頷首，沒有再追問武的事。他站起，緩緩走到盧象升面前，兩人之間不過三步之遙，近得能看清盧象升臉上的每一道廓，看清他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沉鬱的堅毅。
“盧象升，朕召你進京，不是隻為問你這些瑣事。” 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朕要問你，若朕命你帶兵去遼東，對抗後金，你敢去嗎？”
盧象升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許，眼中閃過一詫異，卻很快恢復平靜。他沒有立刻應聲，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坦誠，不摻半分虛言：“皇上，臣不敢欺瞞。臣的鄉兵，對付地方流寇、土匪，尚可一戰；但要對抗後金騎兵，實在力有不逮。後金騎兵來去如風，弓馬嫻，臣的兵多為步卒，野戰本就於劣勢。若皇上真要臣去遼東，臣萬死不辭，必當盡心竭力，但臣不敢妄言必勝，只能據實回稟。”
朱由檢看著他，非但沒有不悅，心中反而多了幾分讚許。朝堂之上，太多人慣於花言巧語，輒便說 “必勝”“萬無一失”，唯有盧象升，敢首言自不足，敢坦誠無法必勝。這樣的人，比那些只會吹牛拍馬的將領，可靠百倍。
“那你說說，要怎樣，才能打贏？”
盧象升沉片刻，目變得凝重，緩緩道：“臣以為，要勝後金，需得三樣東西。其一，是兵。非市井烏合之眾，需是經過嚴格訓練、紀律嚴明、肯效死命的兵；其二，是火。後金騎兵的優勢在速度與衝擊力，剋制騎兵，莫過於火，需得有程遠、威力大的良火，方能制其鋒芒；其三，是時間。練兵需時，造火需時，整頓邊防、囤積糧草亦需時，沒有足夠的時間，一切都是空談。”
朱由檢靜靜聽著，指尖的作漸漸放緩。盧象升所說的這三樣，恰恰是他連日來反覆思索的核心。兵、火、時間，三者缺一不可，了任何一樣，都難有勝算。
“若朕給你時間，給你火，給你兵源，讓你練一支兵，你能打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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