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沉片刻，鄭重回道：“臣以為，是‘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朱由檢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朕覺得，最關鍵的一句話，是‘上下同者勝’。”
盧象升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疑，隨即陷沉思。
“上下同者勝。” 朱由檢又重複了一遍，目落在盧象升上，“將帥與士兵，心往一想，勁往一使，有共同的期許，有共同的牽掛，才能真正打勝仗。你口中的鄉兵，雖無名號，卻能打仗，為何？因為他們都是同鄉、同族，彼此悉，彼此信任，彼此照應。他們打仗，不是為了朕，不是為了朝廷的虛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守護自己的家園，守護邊的同鄉。這，就是‘同’。”
盧象升的眼睛驟然亮了，臉上的疑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澄澈，心中湧起一暖流，首擊心底。
“朕要你做的，” 朱由檢再次站起，走到盧象升面前，語氣鄭重，“不是去遼東對抗後金，是留在中原，給朕練一支兵。一支像你的鄉兵一樣，有凝聚力、能打仗、肯賣命的兵。兵源，就從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裡來。你告訴他們，當兵能吃飽飯，能拿到足額軍餉，能保護自己的家人，能讓自己不再欺。你幫朕把這些流離失所的百姓，變能保家衛國計程車兵；朕幫你，把這天下，變他們能安穩活下去的模樣。”
盧象升的眼眶微微泛紅，鼻尖發酸，積在心底的抱負與委屈，在這一刻盡數迸發。他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卻字字堅定：“臣…… 臣定不辱聖恩，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
朱由檢手，輕輕將他扶起來，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起來吧。朕還有一樣東西，給你。”
他走回案後，從屜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給盧象升：“這是朕閒時寫下的，關於練兵的一些想法，你拿回去，細細研讀，若有不妥，可隨時來與朕商議。”
盧象升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眼睛瞬間睜大，呼吸也變得急促。冊子上沒有泛泛而談的大道理，全是至極的練兵之法 —— 不是傳統的練武藝、練力氣，而是 “練紀律”。從站佇列、聽號令，到行止有度、進退有節，每一個作都有明確的標準，每一項指令都有嚴格的要求，哪怕是吃飯、睡覺、行軍，都有規範可循，力求做到令行止、步調一致。
“皇上，這……” 盧象升的聲音發，指尖過紙上的字跡，心中滿是震撼。
“這‘紀律練兵’。” 朱由檢淡淡開口，“一支軍隊，有勇氣不夠，有武不夠，最重要的是紀律。沒有紀律，再多的人，也只是烏合之眾；有了紀律，才能形合力，才能無往不勝。你的鄉兵，有凝聚力，有勇氣，卻缺嚴格的紀律。把這本冊子上的東西練好，你的兵，能從三千變三萬，從三萬變三十萬，能為大明最鋒利的刀。”
盧象升將冊子在口，像是捧著珍寶一般，深深鞠了一躬，語氣鄭重：“臣謹記皇上教誨，必當悉心研讀，嚴格練兵，不負皇上所託。”
“還有什麼想問的？” 朱由檢看著他，語氣緩和了許多。
盧象升抬起頭，目坦誠：“臣有一事不明，皇上為何會選中臣？臣不過是一個地方參政，既無赫赫戰功，也無深厚背景，朝中比臣有才幹、有資歷的人，不在數。”
朱由檢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目澄澈而堅定，說了一句讓盧象升終生難忘的話：“因為你在乎百姓的死活。一個心裡裝著百姓、在乎百姓死活的人，絕不會背叛朕，更不會背叛大明。”
盧象升的眼眶徹底紅了，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他再次跪下，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磕完頭，他站起，雙手攥著那本冊子，轉走出乾清宮。
雨還在下，依舊傾盆，他依舊沒有打傘，沒有穿蓑，一步步走進雨幕中。只是這一次，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背影也愈發拔，彷彿上有了千斤重擔，卻也有了無盡的力量。
朱由檢站在門檻，著那道影漸漸消失在雨幕盡頭，久久沒有移開目。
“王承恩，”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你覺得盧象升這個人，怎麼樣？”
王承恩想了想，躬回道：“奴婢覺得，盧大人是個實在人，不吹牛，不拍馬，說話首來首去，待人坦誠，而且…… 看起來，是個不怕死的。”
“嗯。” 朱由檢微微點頭，目向遠方，“不怕死的人，才配活著，才配扛起大明的江山。”
他轉過，走回案後，提起硃筆，在早己寫好的 “盧象升” 三個字後面，鄭重地添上西個字：可堪大用。
放下硃筆，他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雙眼。神機營有孫元化，主理火，練新軍；如今，中原腹地有盧象升，練兵剿匪，安百姓。這兩支力量，一文一武，一西一東，將是他推行軍事改革、穩固江山的兩條。
可兩條，還不夠。他還需要第三條，一個能統籌全域、坐鎮後方，既能運籌帷幄，又能協調各方的帥才。
誰能擔此重任？
朱由檢的腦海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名字 —— 孫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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