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排骨
謝知淮學做糖醋排骨這件事,許莞蕎是偶然發現的。
十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從超市買了菜到翠屏苑,開門的時候聞到一奇怪的味道——不是焦,不是糊,是甜中帶苦,像是糖被燒過了頭。念念蹲在廚房門口,尾豎得直直的,表像是在說:人類又在搞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放下東西,走到廚房門口。
燃氣灶上開著火,鍋裡紅棕的醬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深得發黑。謝知淮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鍋鏟,袖子捲到手肘,圍上濺了好幾深的油漬。他的表很專注,眉心的豎紋很深,像是在做一道非常難的數學題。
許莞蕎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幾周,來的時候經常能聞到類似的味道——甜、酸、苦,混在一起的味道。問過他“你在做什麼”,他說“隨便做做”。沒有追問,因為知道他的“隨便做做”從來不是真的隨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認真,哪怕是煮一碗麵。
鍋裡的醬濃稠過頭了,他能覺到。他關火,把鍋端下來,放到一邊。然後他拿起一個碗,轉過,看到了。
“你來了。”他說。語氣沒有心虛,沒有慌張,就好像看到他站在灶臺前研究一鍋失敗的醬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許莞蕎走過去,看了一眼那鍋醬。“在做什麼?”
“沒什麼。”
“謝知淮,你鍋裡的糖已經燒焦了。”
他沒有說話。
許莞蕎拿起灶臺旁邊的一個小碟子,裡面有一塊排骨,已經涼了,上面裹著一層發黑的醬。拿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甜,然後苦,然後酸。味道不對,但的質地是對的——煮得剛好,不柴不老。
“你在學糖醋排骨。”說。
謝知淮看著那鍋失敗的醬,沉默了幾秒鐘。“嗯。”
“為什麼?”
謝知淮沒有回答。他把鍋放進水槽裡,開啟水龍頭開始刷鍋。水聲嘩嘩的,廚房裡瀰漫著水汽和那焦糖的苦味。
許莞蕎站在他後,看著他刷鍋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糖醋排骨——最吃的菜。從來沒有刻意告訴過他,但每次在食堂選這道菜的時候,都會說“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錯”,每次在他家吃飯的時候,都會說“要是會做糖醋排骨就好了”。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想過他會記下來,更沒想過他會去學。他的記憶在一天天消失,但他記得吃什麼。他不知道能不能學會,但他想學。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還可以,是為了有一天,能做一道吃的菜給吃。
許莞蕎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鍋刷。“我來洗,你去歇著。”
謝知淮沒有。
“許莞蕎。”他說。
“嗯。”
“我做了四次了,每次都失敗。”
許莞蕎拿著鍋刷的手頓了一下。四次。他做了四次,都不知道。每週來三次,其他時間他一個人在家,對著菜譜,一遍一遍地試,一遍一遍地失敗。沒有人嘗,沒有人評價,沒有人跟他說“沒關係,下次就好了”。他就是一個人,在廚房裡,陪著一鍋又一鍋失敗的糖醋排骨。
“四次不算多。”許莞蕎說。
“以前做西紅柿炒蛋,兩次就功了。”
“那不一樣,西紅柿炒蛋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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