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倒
十二月，南方的冬天終於來了。不是一下子變冷的，是一點一點地，像水從杯子裡慢慢溢位來。早上起床的時候窗戶上有了白霧，撥出的氣變了白的，念念不從被窩裡出來了。謝知淮也不出來了。他最近總是覺得很累，不是那種睡一覺就能好的累，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怎麼都趕不走的累。他每天睡很久，醒著的時候也沒什麼神，坐在沙發上，念念趴在他上，一人一貓都不，像一幅安靜的畫。
許莞蕎看在眼裡，心裡很慌。但沒有說，怕自己一說出來，那個“慌”就會變真的。每天下班來翠屏苑，給他做飯，陪他吃飯，問他“今天怎麼樣”。他每次都說“還行”。“還行”是他的盾牌，擋住所有不想讓看到的脆弱。
那天是十二月十二號。許莞蕎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謝知淮第一次忘記的日子——四年前，在學校教室裡，他問“你什麼名字”。四年後的同一天，他摔倒了。
正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念念在沙發上睡覺，謝知淮說去一下洗手間。沒在意，繼續洗碗。過了幾分鐘，聽到一聲悶響，不是很大的聲音，但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關掉水龍頭，乾手，走出廚房。
洗手間的門開著。燈也開著。謝知淮躺在地上。
他躺在冰涼的瓷磚上，姿勢很奇怪——側著，一隻手在前面，另一隻手在下。他的臉很白，白到和瓷磚幾乎分不清。他的眼睛閉著，在微微發抖。
許莞蕎衝了過去，蹲下來，手上他的臉。“謝知淮！謝知淮！”他的睫了一下，睜開眼睛。他的眼神是散的，花了大概好幾秒鐘才聚焦在臉上。
“許莞蕎。”他說。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摔倒了。”
“我知道，你疼不疼？哪裡疼？”的聲音在抖。
謝知淮沒有回答。他試著了一下手，皺了一下眉。“手疼。”
許莞蕎順著他的手臂往下看，他的左手手腕已經腫了，比右手了一圈，皮髮亮。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但沒有讓它流下來。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120。這一次的手沒有上次那麼抖，不是因為不害怕了，是已經練習過了。練習過在急況下保持冷靜，因為在最糟糕的況發生時，是唯一一個能幫他的人。
等救護車的時候，許莞蕎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上。地上很涼，瓷磚冰冰的，他的隔著服都能覺到寒意。把自己外套了，也了，全部墊在他下。
“你別，救護車馬上來了。”
“嗯。”
“你冷嗎？”
“不冷。”
“你騙人，你都紫了。”
謝知淮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的臉，眼神不是空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那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也許是“還好你在”，也許只是“我想記住你現在這個樣子”。
救護車來了。急救人員把他抬上擔架，跟著上了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過車窗看到念念站在臺上。它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窗臺上，兩隻前爪搭在玻璃上，看著樓下的救護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檢查後說是左手腕骨裂，需要打石膏。不是太嚴重，但老人——醫生說“老人”的時候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想這個人看起來還很年輕——“年輕人”骨裂也需要時間恢覆。左手是慣用手，接下來一段時間很多事都會不方便。
許莞蕎點了點頭。不方便，知道。他本來就不方便了，現在更不方便了。不能自己吃飯，不能自己寫字，不能自己抱念念。念念已經很久不讓他抱了，不是不想，是抱不了。它老了，他也老了。
謝知淮打石膏的時候，許莞蕎在外面等著。走廊上的椅子很，坐在那裡看著急診室的門。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訊息：“最近怎麼樣？”看著這三個字，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好的，媽。你早點睡。”
編打完這幾個字的時候，急診室的門開了。謝知淮坐在椅上被推出來，左手打著石膏，白白的厚厚的，像套了一個白的殼子。
“疼不疼？”問。
“不疼。”
“你又說謊。”
“真的不疼。打了麻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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