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做出那個決定之後,許莞蕎的日子變得更簡單了。
早上七點起床,洗漱,換服,出門前給念念的碗里加滿貓糧和水。現在不住在自己租的小公寓了,搬到了翠屏苑。搬家那天只有一個行李箱和一個紙箱,行李箱裡裝著的服,紙箱裡裝著的書和那本深藍的數學筆記。那本筆記從高二留到現在,邊角翹得不樣子,封面上的水漬又多了一塊,頁的空白寫滿了的演算過程和筆記——有些是謝知淮寫的,有些是自己加的,兩種字跡混在一起,像兩條匯合的河流,分不清哪條來自哪裡。
念念蹲在行李箱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跳進紙箱裡趴著不出來了。謝知淮站在旁邊看著念念趴在紙箱裡的樣子。“它喜歡你的箱子。”許莞蕎笑了笑,“它喜歡的是紙箱,不是我的箱子。貓都喜歡紙箱。”謝知淮沒有反駁,蹲下來了念念的頭。“它喜歡你。”他說。許莞蕎看著他蹲在地上貓的背影,覺得自己的心被填得很滿。
搬家之後,許莞蕎的通勤時間短了。以前從自己的公寓到翠屏苑要坐四十分鐘公,現在從翠屏苑到出版社也要坐四十分鐘公。距離沒變,方向變了,但意義不一樣了。以前是“去”他那裡,現在是“回”家。晚上,兩個人的牙刷並排站在杯子裡,兩雙拖鞋並排擺在門口,兩個紅本本並排放在床頭櫃的屜裡,念念睡在床尾,蜷一個灰的球。一切都剛剛好。
一月初,念念的病加重了。
醫生說它的腎臟功能在持續下降,藥已經不能完全控制。“做好心理準備。”醫生看著許莞蕎的眼睛,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不用說出來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念念的時間不多了。
從寵醫院回來的路上,謝知淮一直抱著念念沒有說話。許莞蕎走在他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公車上人不多,他們並排坐著,念念趴在他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隻是不想睜開。
“許莞蕎。”謝知淮忽然開口。
“嗯。”
“念念還能活多久?”
許莞蕎張了張。不想說“不知道”,因為這是假話。知道,大概幾個月,也許更短。也不想說“幾個月”,因為這是真話,太真了,真到怕說出口就會變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知淮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看著念念,把它往懷裡攏了攏。
回到家以後,謝知淮做了一件讓許莞蕎心疼的事。他把念念放在沙發上,然後去書桌前坐下來,翻開那個白本子,開始寫。他寫得很慢,左手打著石膏,只能用右手。他寫幾筆就停一下,想一想,再接著寫。許莞蕎走過去站在他後,看到他寫的是念唸的事。什麼時候來家裡的,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怕什麼,喜歡睡在哪裡,生病了要吃什麼藥,一天幾次,一次多。他把所有關於念念的事都寫了下來,工工整整的,像在寫一本說明書。
“你在寫什麼?”問。
“念念。怕忘了。”
許莞蕎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怕自己忘了念念——忘了它怎麼來家裡的,忘了它喜歡吃什麼,忘了它生病了要吃什麼藥。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記住多久,也許幾個月,也許更短。但他想把念念留在本子裡,留在那些不會消失的字裡行間。
一月下旬的一個晚上,許莞蕎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聽到客廳裡傳來唸唸的聲。不是平時那種“我要吃的”或“陪我玩”的聲,是一種很尖的、很急的、像是在喊救命的聲音。
關掉水龍頭跑出去。念念躺在沙發上,在搐,四條僵地著,張著,發出斷斷續續的聲。謝知淮坐在它旁邊,手放在它上,整個人僵住了。
“念念,念念。”他在它,聲音不大,但很急。那是很聽到的語氣。他總是很平靜,對什麼事都不慌不忙。但今天他慌了。
許莞蕎衝過去把念念抱起來。“去醫院,現在就去。”
謝知淮沒有說“好”,沒有說“嗯”,他拿起外套披上跟著出了門。下樓的時候他走得很急,好幾次差點踩空。抱著念念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但能聽到他的腳步聲,比以前快了很多,重了很多。
到寵醫院的時候念念已經停止了搐。醫生檢查後說是急腎衰竭發作,需要住院。許莞蕎辦完住院手續,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謝知淮站在病房外面隔著玻璃看著裡面。念念趴在籠子裡上連著輸管,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它會沒事的。”
謝知淮沒有說話,但他出手握住了的手。他的手在抖,很輕很輕,覺到了。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家已經很晚了。沒有念念的家變得很安靜——沒有貓砂被拉的聲音,沒有貓在房間裡跑來跑去的聲音,沒有貓趴在窗臺上看鳥時尾一搖一搖的影。客廳裡空的,茶几上還有念念沒吃完的半罐罐頭,沙發上還有它睡出來的凹痕。
謝知淮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念念平時最喜歡的那條毯子疊好,放在旁邊。那個位置是留給念念的。許莞蕎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第二天,許莞蕎去醫院看念念的時候,醫生說它的況穩定了一些,但腎功能已經所剩無幾。“它現在不痛苦,但——”醫生頓了一下,“你們要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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