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遙控在哪裡?”
“在茶几上。你找遙控幹嘛?冷了嗎?”
他想了想。“不記得了。”
許莞蕎疊好服走進客廳,在茶几上找到了遙控遞給他。他接過去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放在茶几上,轉走向臥室。
“謝知淮?你不是要找遙控嗎?找到了怎麼不拿去?”
他停了一下。“不記得拿來做什麼了。”
許莞蕎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一件疊了一半的服。年年從臺跑進來,在腳邊蹭了蹭,喵了一聲。沒有。
那天晚上在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十一月十五日,他忘了找遙控做什麼。不是忘了遙控在哪,是忘了自己為什麼找。起因消失了。起因是他自己。”
十一月末,謝知淮開始忘路了。不是在外面,是在家裡。有一天他從臥室出來往洗手間走,走到一半停住了。他站在走廊中間,左右看了看,眉心皺著。
許莞蕎從廚房出來看到他站在走廊中間。“怎麼了?”
他看了一眼。“洗手間在哪?”
許莞蕎的心猛地沈了一下。洗手間。他住了好幾年的家,每天都要去的地方,就在走廊盡頭,不到十步的距離。他不記得了。不是忘了門在哪邊,是忘了那個空間的存在。
走過去牽起他的手,把他帶到洗手間門口。“這裡。”
他看了看那扇門,推門進去了。站在門口,等裡面的燈亮了。水龍頭開了,關了。門又開了,他出來了。看到站在門口楞了一下。
“你站在這裡幹嘛?”
“等你。”
“等我幹嘛?”
“怕你找不到出來的路。”
他沒有說話。從那之後,許莞蕎開始在家裡的每個房間門口標籤。用A4紙列印的,大大的字,加。“廚房”“洗手間”“臥室”“臺”“客廳”。在門框旁邊,位置顯眼,和視線平齊。謝知淮看到那些標籤,沒有問“這是什麼”,沒有說“不用”。他看了看標籤,然後走進對應的房間。標籤在替他記憶。紙替他記住。他的記憶越越小,他們一起生活過的空間在他腦海裡一點點坍塌,能做的是在每個坍塌的地方立一塊牌子。這裡曾經是你的家,這是廚房,你在這裡做過糖醋排骨。這是臺,你在這裡看過念念的墳。這是臥室,你在這裡說過“許莞蕎,我喜歡你”。立一塊牌子,就多撐住一堵牆。
十二月,謝知淮的生日又要到了。去年他記得,記得高中時給他做過餅乾。今年呢?會提前一週準備,去買蛋糕,做長壽麵。他已經不太能吃的東西了,麵條要煮得很很。會把麵條一一地餵給他。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嚥下去了。
吃完麵吃蛋糕,他不會自己切了,手不太穩,怕切到手。把蛋糕切小塊,用叉子叉起來送到他邊。他張開,咬了一口。油沾在角了,手幫他掉。年年蹲在桌角看著他們,尾一搖一搖的。
“好吃嗎?”問。
“好吃。”
“蛋糕好吃還是面好吃?”
他想了一會兒。“你做的都好吃。”
許莞蕎的眼淚掉了下來。他記得——不,他不記得了。他不記得這是他的生日,不記得蛋糕上的蠟燭代表什麼,不記得去年他記得的那些事。但他記得一件事:做的都好吃。這不是記憶,是信念。信念不需要大腦,信念在心裡。
那天晚上,年年睡在他們腳邊。謝知淮已經睡了還沒有,坐在床邊看著他睡著的臉。檯燈的很暗,他的臉在暗裡很安靜。眉頭沒有皺,微微張著,呼吸很勻。出手輕輕了他的臉,他的皮很薄,能覺到下面的骨骼。他又瘦了,最近吃得,不是不想吃,是忘了吃。記得喂,不會忘。會一直記得,記得喂他吃飯,記得牽他走路,記得他名字。記得他謝知淮,今年二十四歲,生日十二月二十八號。羯座。喜歡吃小籠包和糖醋排骨。怕打雷。第一次忘記是在高二那年。
記得所有的事。他忘掉的,全部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