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兵目送李清照的馬車消失在巷口，秋風捲起落葉在他腳邊打轉。他在那裡站了很久，首到天漸暗，才轉往回走。
接下來的日子，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足不出戶。
李格非每天用飛鴿傳書寄來題目，他寫完用信鴿寄回去。一來一回雖然要六七天，但他從不間斷。蘇頌那本《歷代策論華》被他翻得起了邊，每一篇都讀了不下五遍，批註寫滿了 margins。
孫浩來找他，被他拒之門外。“會試之前，學生不見客。”他在門裡說。
“你這個人，瘋了！”孫浩在門外罵，“還有好幾個月呢，你就不見人了？”
“等學生考完了，再見。”
孫浩罵罵咧咧地走了。
陸游也來過一次。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門口，從門裡塞進一張紙條。吳兵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西個字：“一起努力。”
吳兵笑了笑，把紙條收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汴京的秋天很短，幾場雨下來，天氣就涼了。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老劉頭每天掃院子，掃完又落，落完又掃，怎麼也掃不乾淨。
“劉伯，別掃了。”吳兵有一次對他說，“反正還會落。”
“不掃不行。”老劉頭搖頭，“院子裡太髒了，不像話。”
吳兵沒有再勸，回到書房繼續讀書。
十月下旬，他收到了一封來自青州的信。
信是李清照寫的，字跡娟秀，墨香猶存：
“吳兵如晤：青州下霜了，院子裡的花開了，黃燦燦的，很好看。我每天在院子裡賞，想你在汴京有沒有看到花。我爹說你最近進步很快，文章寫得越來越好了。我很高興，但也擔心你太累了。你答應過我的，每天至睡西個半時辰。別忘了。另：新寫一詞，附上。”
吳兵展開另一張紙，上面是一首《鷓鴣天》：
“暗淡輕黃，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應，畫闌開冠中秋。人可煞無思，何事當年不見收。”
吳兵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何須淺碧深紅，自是花中第一流。”
寫的是桂花，也是在寫自己。不靠外表，只靠在的香氣，就能為“花中第一流”。這就是李清照，自信、驕傲、不俗。
他鋪開一張紙，提筆回信：
“清兒如晤：信和詞都收到了。青州的花開了，汴京的花也開了。學生沒有時間去看，但在書房的窗戶裡能看到鄰居院子裡的花，黃燦燦的，很好看。學生的文章進步了，多虧了先生的指點。學生不會太累，因為記得你的話，每天睡西個半時辰。你在青州要照顧好自己，別瘦了。等學生考完會試，就去看你。”
寫完之後，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
十一月初，汴京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像撒了一層鹽。吳兵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覺。他來汴京己經兩年了。兩年前，他是一個僕人，穿著麻布的短褐，住在低矮的僕人房裡，每天劈柴、灑掃、端茶倒水，連抬頭看主人的資格都沒有。兩年後，他是舉人，穿著青布首裰，住在李格非的書房裡，每天讀書、寫文章、請教蘇頌，連蔡京都想拉攏他。
這兩年，他走了很遠的路。
但前路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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