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捻著鬍鬚,緩緩道:“護衛依制,倒不算出格。藩王就藩,本就有護衛定額。遼藩舊邸之前空著,如今補足,也算是循例。不過這依舊制,也要看依的是哪條。”
意思很明白,這護衛依制是否有問題,全看朝廷如何判定。
若是按照太祖之例,這護衛的數量可就多了;若是按照祖之例,那就無妨。
何宗彥點了點頭:“這一條,臣以為無妨。”
劉一燝又往下念:“荊州商稅,準援遼藩舊例免徵。”
屋裡安靜了一瞬。
韓爌捻鬍鬚的手停了。
朱國祚抬起眼皮,看了劉一燝一眼。
劉一燝把文書放下,聲音不高,卻著幾分冷意:“援遼藩舊例?遼藩在荊州的時候,是什麼時候?那是嘉靖年間的事。如今過去幾十年,商稅免徵,荊州府的稅賦從哪兒補?戶部那邊本就不敷出,遼東戰事吃,貴州奢安之未平,都要銀子——這一條,怕是行不通。”
韓爌沉默片刻,緩緩道:“劉閣老說得是。商稅免徵,地方上了進項,朝廷就要多撥銀子。如今國庫空虛,只怕.....”
他沒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
何宗彥依舊點點頭,只是心中有點不忿。
這條子可是去年你們幾人同意的。雖然當時是方從哲力排眾議,可你們也是簽字畫押了的。
如今方從哲剛走,你們兩人就這麼反水不認賬了,當真是不要臉。
劉一燝又往下念:“海外採辦,有司不得阻撓。”
這一條唸完,屋裡徹底安靜了。
過了許久,屬於中立的何宗彥明白這兩個東林黨人的意思,這是要讓人出頭,長嘆了口氣應和道:“海外採辦.....惠王這是要做什麼?藩王出海,祖宗法裡可沒這一條。”
一首沒出聲的朱國祚終於忍不住,掃視了幾人一眼,冷笑了一聲:“祖宗法裡沒有的事多了,開海也是隆慶年間的事。這是先帝手札,泰昌元年八月的事。那時兩位不反對,現在跳出來想改,這是想陷皇上於不孝?”
韓爌捻著鬍鬚,眉目低沉:“朱閣老,當時是方首輔一力贊同,咱們聲微力薄,如今正改撥反正!”
朱國祚冷哼一聲,不與幾人辯駁。
劉一燝站起,走到窗前:“上疏。”他背對著眾人,聲音字字清晰,“商稅免徵、海外採辦,這兩條,於理不合。咱們為閣大臣,總不能看著先帝一時之念,留下後患。”
何宗彥開口:“劉閣老,惠王獻爐有功,皇上剛賜了‘天啟爐’的名。這時候上疏.....”
劉一燝回過頭,看著他:“朱閣老的意思是,因為惠王獻了個爐子,咱們就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何宗彥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時機。”
“時機?”劉一燝冷笑,“你我居閣,食君之祿,所為何事?難道是為了挑個好時機才說話嗎?”
他走回案前,雙手撐著桌案,目從幾人臉上緩緩掃過。
“朝廷設閣,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匡正得失,補闕拾。先帝在時,賜惠王手札,那是先帝的恩典。可恩典歸恩典,祖制歸祖制。商稅免徵,荊州府一年收多銀子?這些銀子從哪兒補?還不是從百姓上刮,從國庫裡掏!海外採辦,藩王出海,與民爭利,祖宗法裡哪有這一條?今日因惠王獻了個爐子,咱們就裝聾作啞;明日若有人獻個更大的玩意兒,是不是連祖制都可以不要了?”
他首起,聲音愈發沉痛,“我劉一燝不是要與惠王過不去。惠王賢德,獻爐活人,這是好事,該誇。可一碼歸一碼。手札裡的這兩條,於理不合,於法無據,於國有損。咱們今日不說話,明日不說話,後日呢?等惠王去了荊州,真把商稅免了、真把海船開出海了,再說話,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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