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十一月十五,陸穗開始一個人想事。
以前不是這樣的。在杏花村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腐,忙到天黑倒頭就睡,沒工夫想。來京城之後,學規矩、學認字、學走路、學說話,沈先生教什麼就學什麼,凡煙說什麼就聽什麼,蕭衍說什麼就信什麼。從來沒有自己想事。現在開始想了。
那天早上,凡煙端了早飯來。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和平時一樣。陸穗看了一眼,沒有。
“姑娘,您怎麼不吃?”
“不。”
“您昨天就沒怎麼吃——”凡煙的聲音有些急。
“我說了不。”陸穗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自己。凡煙不敢再說了,把碗筷收了,退了出去。阿黃趴在腳邊,仰著頭看。低頭了阿黃的頭,沒有說話。
在想一件事。一件從進侯府就在想,但從來沒有想的事。是什麼人?是杏花村陸老頭的孫,是賣豆腐的陸穗。爺爺是種地的,爹是種地的,娘是種地的。家沒有族譜,沒有祠堂,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是什麼人?是蕭衍的妻子。拜了堂,了親,了房。有婚書,有證人,有天地為證。但那張婚書上寫的是“陳安”,不是蕭衍。在所有人眼裡,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屋裡人。是他從鄉下帶回來的丫頭。隨時可以打發。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阿黃趴在腳邊,安安靜靜的。想起沈玉箏說的話——“我能幫他。在朝堂上,在人脈上,在所有人面前。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邊。”想起沈夫人說的話——“你是妾。正室沒有生孩子之前,妾室不能懷。”想起長公主看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厭,是一種“你算什麼東西”的漠然。
想起蕭衍說的話——“你是我妻子。這輩子不會變。”信了。一直信。但現在不知道了。不是不信他,是不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告訴,不是他的妻子。是妾。是不能懷孕的妾。是隨時可以打發的鄉下丫頭。他說的“妻子”,在侯府裡,在朝堂上,在所有人面前,不算數。
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石榴樹。葉子落了,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來晃去。阿黃了一聲,低頭了它的頭。“阿黃,”小聲說,“你說,我是不是該走了?”
阿黃了一聲,像是在說“不是”。陸穗笑了,笑得很輕。“你懂什麼。”
十一月十七,阿黃丟了。
那天下午,陸穗在屋裡練字,凡煙在外面洗服。門沒關,阿黃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出去。等凡煙發現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沒有它的影子了。
“姑娘,阿黃不見了!”凡煙跑進來,臉發白。
陸穗放下筆,站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奴婢不知道——奴婢一直在洗服,沒注意——”
“去找。”陸穗的聲音很平靜,“從西院開始,一路問過去。”
兩個人找了整整一個下午。從西院找到花園,從花園找到廚房,從廚房找到門房。沒有人見過阿黃。門房說下午開了後門,搬了幾箱東西進來,可能是那時候溜出去的。陸穗站在後門口,看著外面長長的巷子,站了很久。天快黑了,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姑娘,明天再找吧——”凡煙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先回去。”陸穗的聲音很平靜,“我再找找。”
“姑娘——”
“我說了你先回去。”
凡煙看著,不敢再說了,轉走了。陸穗一個人站在後門口,看著外面的巷子。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走出去,沿著巷子慢慢地走。“阿黃——阿黃——”它的名字,聲音在巷子裡迴盪,沒有人應。走了很久,走到巷子盡頭,拐了個彎,是另一條巷子。更窄,更暗,兩邊堆著雜。繼續走,繼續。
然後看見了。
阿黃躺在牆下,一不。上有,頭上也有。眼睛閉著,微微張著,像是了一半就停了。陸穗蹲下來,出手,了它的頭。還是溫的。但已經沒有呼吸了。抱起阿黃,抱得很。它的還是的,卻已經綿綿的,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抱著它,蹲在巷子裡,沒有哭。只是抱著它,蹲了很久。
旁邊一個老婆婆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阿黃,嘆了口氣。“下午有幾個小廝在巷子裡追一條黃狗,打死了扔在這兒。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這是你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