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五年後，江南，臨安府。
春三月，正是江南最好的時節。柳絮飛滿城，桃花落了一地，空氣裡飄著甜的香氣。府城東邊的巷口有一家小麵館，沒有招牌，只在門口掛了一面幌子，寫著“陸記麵館”四個字。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勝在實在。麵館不大，擺了四五張桌子，灶臺就在門口，一抬頭就能看見老闆娘下面。
老闆娘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裳，頭髮用一銀簪挽著，利利落落的。手腳麻利，說話爽快，一碗麵從下鍋到出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往碗裡舀一勺骨頭湯，抓一把蔥花撒上去，熱氣騰騰的，香味能飄出半條街。
“老闆，來一碗春麵！”
“好嘞——”
陸穗抓起一把面扔進鍋裡，長筷子攪了攪，轉去調湯。骨頭湯是熬了一夜的，白，濃得化不開。碗底擱一勺豬油，一勺醬油，許鹽，滾燙的湯澆上去，豬油化開，香味一下子就上來了。面撈出來，過一遍涼水，再放進碗裡，撒一把蔥花。白的面，綠的蔥，清清爽爽的。
“客，您的面。”
客人接過來，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老闆娘，你這面真好吃。比對面那條街的強多了。”
“好吃您再來。”陸穗笑了笑，轉招呼下一桌。
灶臺後面，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探出頭來。圓臉，笑瞇瞇的，穿著一靛藍的裳，腰上繫著圍，是趙大娘——陸穗的乾孃。“穗兒，我來吧。你去歇一會兒，都忙了一上午了。”
“乾孃，我來吧。”陸穗頭也沒回，手上的作沒停，“乾爹在後面忙不贏呢，您去幫幫他。”
趙大娘看了一眼後廚。趙大叔正在剁餡，剁得案板咚咚響。笑了笑，轉進去了。陸穗繼續下面，一碗接一碗，手腳不停。快到晌午的時候，客人漸漸了。把灶臺了一遍，碗筷收了，地掃了。趙大娘又從後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穗兒，先吃點東西。忙了一上午了。”
“不。”陸穗笑了笑，把面推回去，“您吃。我去接陸安。”
趙大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辰鍾。“哎呀，都這時候了。你快去，孩子該等急了。”
陸穗解下圍，掛在灶臺後面，洗了手，快步出了門。麵館離私塾不遠，穿過兩條巷子，拐個彎就到了。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到了私塾門口，孩子們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一個小小的影站在門廊下，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看。他穿著一半舊的青布裳，個頭比同齡的孩子高一些，瘦瘦的，眉眼清秀，和他父親很像。
“陸安！”陸穗喊了一聲。
那孩子抬起頭，看見，臉上的表從期待變了委屈。他把書塞進書包裡，走過來，嘟著。“娘，你又遲到了。”
“對不起對不起。”陸穗蹲下來，幫他整了整書包帶子，“今天麵館忙，來晚了。你不？”
“。”陸安的聲音悶悶的，“我都要死了。”
陸穗笑了，手颳了刮他的鼻頭。“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早點來。”
陸安躲了一下，角彎了彎，又板起來。“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陸穗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走，跟先生打個招呼。”
私塾先生姓沈，是個三十來歲的秀才，在巷子裡開了間私塾，教附近的孩子讀書。人很清瘦，說話慢條斯理的，是個老實人。他站在門口送學生，看見陸穗，拱了拱手。“陸娘子。”
“沈先生。”陸穗彎了彎腰，“陸安今天乖不乖？”
沈先生看了陸安一眼，目裡帶著幾分讚許。“陸安這孩子，悟很高。今天教《論語》，別的孩子還在認字，他已經能背了。是個好苗子。”他頓了頓，“好好培養，將來飛黃騰達，不在話下。”
陸穗笑了笑。“先生過獎了。他就是記好，不算聰明。”
“記好就是聰明。”沈先生認真地說，“陸娘子，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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