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十五年，足夠一棵樹從苗長到枝繁葉茂，足夠一座城從陌生變故鄉，也足夠一個孩子從蹣跚學步到金榜題名。
臨安府的人都說，陸記麵館的老闆娘是個有福氣的。兒子爭氣，二十歲就中了進士，被朝廷派到臨安當縣令，就在家門口。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不解——一個人，守了這麼多年的寡，圖什麼？給說的人踏破了門檻，有做生意的，有讀書的，有死了老婆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一概回絕。“不嫁了。”說，“我有兒子，有面館，有乾爹乾孃。我很知足。”
趙大娘勸過。“穗兒，你還年輕，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
“乾孃，我不是一個人。我有陸安，有您，有乾爹。我不嫁。”
趙大娘看著，嘆了口氣，沒有再勸。知道陸穗的脾氣，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大爺的越來越不好，走幾步就要歇一歇。陸穗在麵館後面收拾了一間向的屋子，給他住。每天早上把飯端到床頭，晚上給他燒水泡腳。趙大娘說不用，說應該的。當年要不是趙大娘趙大爺，早就死在巷子裡了。這份恩，記一輩子。
陸安當了縣令，公務繁忙，但每天都會回家吃飯。他穿著服走進麵館的時候，客人們都站起來讓座。他笑著說“大家坐，我回家吃飯”，然後走到後院的桌上，和陸穗一起吃飯。趙大娘做的菜，他吃得香，一碗接一碗。
“娘，今天衙門裡有個案子，兩家爭一塊地，吵了三年了。我今天給判了，一家一半，都不許再鬧。”陸安一邊吃一邊說。
陸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判得好。不偏不倚，人家才服你。”
“先生也是這麼說的。”陸安說的先生是沈夫子。沈先生當年考上了縣學教諭，後來又升了府學，一直帶著陸安讀書。陸安能中進士，沈先生功不可沒。陸穗每年都讓陸安去給沈先生拜年，自己也會做些豆腐送去。沈先生至今未娶，有人說他是在等什麼人，也有人說他是不想將就。陸穗從不多問。
陸安上任第一年，臨安發了大水。苕溪漲水，淹了下游好幾個村子。陸安帶著衙役去救災，三天三夜沒閤眼。陸穗在家裡急得團團轉，讓趙大娘煮了一大鍋粥，自己挑著擔子送到堤壩上。陸安看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娘，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粥。還有給鄉親們的。”
陸安接過擔子，讓衙役分下去。他拉著陸穗走到一邊。“娘，這裡危險，你回去。”
“你什麼時候回去，我什麼時候回去。”
陸安看著，眼眶有些紅。“娘——”
“別說了。你是縣令，你要守在這裡。我是你娘，我也要守在這裡。”
陸安沒有再勸。那天晚上，娘倆坐在堤壩上，一人一碗粥，看著遠的洪水。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很黑，但堤壩上點著火把，亮堂堂的。
“娘，”陸安忽然開口，“你說，我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穗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想到陸安會問這個。十五年了，陸安從來沒有問過。小時候也許問過，但後來就不問了。以為他不想知道。原來不是。
“他——”想了想，“他個子很高，話不多，但心很好。他會寫字，字很好看。他會推磨，會劈柴，會燒火。他——他答應過你太爺爺，不會讓你娘一個人。”
“那他為什麼走了？”
陸穗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不是一條路，在一起，兩個人都走不好。”
陸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喝完了碗裡的粥。陸穗看著他。他長大了，眉眼清秀，和他父親一模一樣。有時候看著他，會恍惚，覺得那個人還在邊。但他不在了。他走了，再也沒有來過。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再娶。不想知道。只知道，把陸安養大了，養得很好。
洪水退了，災民安置好了，朝廷撥了銀子下來，陸安把賑災款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一文錢都沒有花。上司來檢查，看了賬本，點了點頭。“陸縣令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陸安笑了笑。“大人過獎了。”
那年初秋，陸安去鄉下視察災後重建，在一個村子裡遇到了一個姑娘。蹲在路邊，挽著，腳上都是泥，手裡拿著一把野菜，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看見陸安，楞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大人好。”
陸安看著。“你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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