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帶來的力,無聲地飄落在七十六號的每一個角落。人人屏息,空氣中到瀰漫著一種等待腳步落地的焦灼。沈冬霖風暴中心,又不得不分神去應對另一個潛在的威脅,三井洋行的中村孝太郎。
他和蘇映雪的聯絡,經歷了幾近斷裂的危機後,終於過一個極其偶然且風險極高的方式,利用一次教會醫院組織的、有多方人員參加的慈善酒會,在酒會上得以短暫恢復。沒有言語流,只有杯盞錯間,一次看似無意的撞,一張摺疊極小的紙條,己悄然易主。
紙條上只有兩組簡短的碼,分別指向兩個不同的報來源。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分頭行,在有限的時間,儘可能清中村的底細。
沈冬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拉下百葉窗。
他調取了76號資訊庫中所有關於“中村孝太郎”或類似化名的記錄。許可權之,他能看到的十分有限,只有一些零星碎片。
一份去年的外圍監控報告顯示,“中村”曾以三井洋行經理助理的份,數次跟日本海軍報部的低階員在非方場合會面,容不詳,判斷為“非正式資訊流”。
在另一份經濟調查科轉來的、關於某些跟重慶有秘資金往來公司的篩查記錄中,這份記錄本不該出現在他的常規閱覽範圍,是之前調查其他案件時偶然歸檔過來的,一個寫為“Nakamura S.”的名字,出現在一家皮包公司的“諮詢顧問”名單上。這家公司,曾被懷疑為重慶方面在上海採購藥品和無線電材的掩護殼。
是偽造的份?是巧合的重名?還是這個中村,真的膽大包天,在為日本人做事的同時,也跟重慶方面有著不清不楚的金錢關係?
沈冬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如果中村僅僅是日方的餌,他的背景應該相對“乾淨”,至不會如此輕易地留下和重慶關聯的把柄,除非……這是故意留下的破綻,用以增加他作為餌的可信度?或者,他本就不是一個單純的“餌”?
這幾天,蘇映雪那邊也在行。用了“富華貿易公司張太太”這個份積累下的人脈,把目標鎖定在跟“中村”有過接的青幫小頭目,掌管碼頭部分割槽域貨運的“刀疤李”上。
過重金收買“刀疤李”邊一個嗜賭如命的親信,蘇映雪得到了一條模糊的資訊:大約半個月前,“刀疤李”曾在虹口一家不對外營業的日本茶館,秘和中村見過面。牽線人,據說是南京汪偽政府一位周姓高的副。
這次會面的容無人知曉,不過“刀疤李”事後曾得意地,中村先生“手眼通天”,路子寬得很,不僅和日本人說得上話,在南京和重慶也都有路子,是做大生意的好夥伴。
青幫、日本洋行、汪偽高……再加上沈冬霖那邊可能存在的重慶線索,這個中村的關係網複雜得令人咋舌和難以相信。
蘇映雪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中村的形象非但沒有清晰,反而更加撲朔迷離。他像一個高超的舞者,遊走於各方勢力的邊緣,利用資訊差和彼此的猜忌謀取利益?還是說,他背後站著某個更權勢的盤手,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這一切迷霧重重。
沈冬霖和蘇映雪過各自艱難的調查,得出了相似的結論:中村孝太郎,絕非只是一個簡單的餌,更像是一個多面間諜,或者是一個毫無立場、只追求利益的國際報掮客。他接日本海軍報部的餌任務,可能僅僅是因為這項任務能為他提供掩護、許可權和人脈,方便他進行其他易。
他的存在,使得上海灘本就錯綜複雜的報戰場,變得更加混沌。敵我的界限在這一刻模糊不清。打擊他,可能會破壞某種平衡,甚至誤傷潛在的“合作”件;放任他,意味著邊始終盤旋著一隻隨時可能反噬的禿鷲。
“必須重新評估他的威脅等級和利用價值。”沈冬霖在銷燬蘇映雪傳來的信時,心中暗忖。或許,這個貪婪的“魅影”,在特定況下,也能變一把可以借用的好刀。
現實的迫越來越大,容不得沈冬霖有太多時間深思。吉田的調查展現了日方機構特有的高效和冷酷。
76號部,凡是近期跟日本海軍部門有過公務接的人員,都被分批、單獨“邀請”至梅機關設定在地下室的臨時詢問室“談話”。問話容細緻到令人髮指:某月某日幾點幾分,與海軍部何人接,談容,有無接檔案,檔案存放位置,當時還有何人在場……
76號的氣氛抑到了極點。走廊裡相遇,同事們連眼神流都儘量避免,生怕一個不經意的表被解讀出別樣的含義。
李立群的臉一天比一天難看。吉田完全繞過他這位76號掌門人,首接在他的地盤上調查他的手下,這無異於公開打他的臉。在日本主子面前,他不僅得把這些不滿在心底,還要配合地提供所有吉田要求的檔案和記錄。
“主任,吉田顧問這樣搞,弟兄們人心惶惶,很多正常工作都到影響。”吳世寶找到李立群,抱怨道,他手下也有幾個人被去問話。
李立群煩躁地揮揮手:“影響?現在是追查帝國海軍機洩!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告訴下面的人,都給我配合!誰要是心裡有鬼,現在說出來,我還能保他個全!”
他的話帶著殺意,視線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沈冬霖辦公室的方向。沈冬霖,作為曾經經手過相關報彙總的高階員,無疑是吉田重點“關注”的件之一。
沈冬霖能覺到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吉田的約談名單,就像懸在頭頂的達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到自己頭上。他必須在被“請”去梅機關之前,理清中村這個變數,並找到應對吉田審查的方法,雖然他傳遞出去的海軍報並不是從76號部獲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