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疆山圖》第138章 江風吹不散(1)

作者:四葉草仙子·1個月前

【第138章 江風吹不散】

那個昭蘇的韓福來,人現在確實在上海。去年秋後,團裡的工作接完了,他就背起行囊到了上海,來與老婆夏江花、兒子韓冬子一家三口團員。

此次來到上海,是夏江花帶著兒子回到上海後,他第二次回來探親。本以為能換換心境,誰知……唉,他都懶得再往下想。

夏江花似乎頗有些解氣,見他唉聲嘆氣,便一邊練地剝著豆,一邊快人快語:“儂有啥勿稱心?活計勿做,鈔票拿三倍,差不多是我十二倍!我怎麼就沒儂這麼好命,做到現在退休金還不到一百三。”

兒子也盼著他早點回來一家團聚,話講得實實在在,像打算盤:“爸,政策不等人。三倍工資離崗,等年齡到了辦手續,這種機會千載難逢。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只有韓福來自己清楚,這份“清福”裡,摻著多落寞。

1989年,夏江花為了一起回上海,曾極力鼓他“下海”。他在命運的岸邊掙扎良久,最終,還是選擇了留在看似安穩的。原以為還要苦熬十二年才能退休,豈料世事變幻如此之快,僅僅六年,他便再次站在了抉擇的關口——不,這已不是選擇,而是唯一“正確”的去路。

儘管韓福來覺著自己還能幹,渾還有使不完的勁兒,可同一批的老戰友們都陸續離開了,他還孤零零地留著,在那些年輕銳氣的目裡,自己倒像個礙手礙腳的舊傢俱。算了,退吧!何必等到被人明裡暗裡地嫌棄。

他還未到正式退休的年紀,卻已經沒了自己的位置。這個時代,不進則退。既然沒本事再往上走,就只能識趣些,早早給年輕人騰出地方。

這個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未來,從他拿上前往上海的火車票,屬於他的時代,卻彷彿在這一刻,悄然落下了帷幕了。

在浪花翻滾的黃浦江邊,在高樓林立的大馬路上,在滄桑斑駁的老弄堂裡,韓福來踽踽獨行。黃浦江的風裹挾著鹹溼的現代化都市的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積了一年的鬱結。

上海弄堂的老房子了幾家人,一代又一代,是夏江花爺爺從江蘇到上海打拼,到爸爸兩輩才人攢下了這一套三間兩廂式里弄住宅,原本堂屋、次間、廂房是兩層佈局,隔著後天井的廚房、餘屋是單層。

這種佈局,在解放前甚至有些寬裕,解放後就變了大雜院,住了五六家人。八十年代財產返還逐步清退,左右次間、廂房、廚房分別由大哥二哥兩家人所有,都是三代之家,總計二十多口人,已經上了閣樓。

現在能留給他們夫婦和兒子的,只有廚房上部加蓋的簡易閣樓。從堂屋的樓梯上到二層,再穿過後天井上部的木欄杆天橋,上到餘屋頂部的曬臺,就可以進閣樓了。

閣樓裡,除了一張床一個大櫃,能下腳的地方就所剩無幾了。冬天寒冷,夏天悶熱,特別是梅雨季節更是溼熱難耐。

在大草原上馳騁幾十年,韓福來很不習慣上海的生活。走出那個狹小擁堵破舊的老弄堂和順裡,他深吸一口氣,覺心暢快了許多。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車川流不息,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順著人流湧,隨波逐流吧。不知不覺他走到了老婆單位的門口,左看右看,看了又看,還是沒有進去。

經過六年的分別,一家人終於又團聚了,本來他以為他與夏江花之間會像年輕時一樣久別勝新婚。可是,回來的這幾個月,他覺到他與夏江花之間似乎已經不再有激,這些年老婆跟他的關係似乎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老婆不到四十就病退,剛回上海的頭一年還要照顧兒子高考,沒出去做什麼事。等兒子考上了大學,終於到空虛難耐,一度後悔提前退休。

正在焦灼之時,臺灣的叔叔回上海探親,找上了家門。叔叔認為還年輕,又做過鄉下醫生,就推薦到同濟大學醫學院的老同學的單位,先暫時做個編外的臨時工。

自從夏江花出去工作,每天也是早出晚歸,還經常都要熬夜班。他很擔心,遠隔萬水千山,每次打電話或者寫信,說的最多的就是叮囑注意

沒想到夏江花卻說,現在沒什麼不適,回到上海以後,似乎在高原落下的病在不知不覺中日漸消失。也不知這是心病,還是上的病?他也不是大夫。管他呢,沒什麼病呀,沒什麼災呀,這個年齡才是最大的幸福。

回來上海第一天,待夏江花梳洗完畢,他便急切地上前想要擁懷,卻被妻子輕輕一推,伴著莞爾一笑婉拒了:“都老夫老妻了,人看見笑話。”說話間,的目若有似無地飄向隔壁那面薄薄的紙糊隔牆。他順著的視線去,頓時心領神會,只得訕訕作罷。

而昨夜,妻子歸來時已是深夜。溼冷的夜晚萬籟俱寂,他想把妻子抱在懷裡,給他溫暖,不想才剛躺上床,還沒有什麼舉,就被冷冷地丟下一句:“今天太累了,睡吧。”彷彿他有什麼企圖似得。

聽著這話,他的心也像這溼冷的空氣一樣,心頭的不悅讓他甚至有霸王上弓的衝。可這仄的隔間,稍有不慎便會驚左鄰右舍,屆時場面該是何等難堪。他想跟妻子聊兩句,一轉頭,夏江花細微的鼾聲便已響起。

看著已經睡的妻子,此時此刻,他好想念新疆,那裡天大地大,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雖說兵團人家大多住的還是平房院落,可那三四畝的天地裡,各家有各家的世界,誰也不干擾誰,誰也不影響誰,要多瀟灑有多瀟灑,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韓福來的思緒不由地飄回到新疆的點點滴滴,飄回他與夏江花共度的每一個日夜。而最令他魂牽夢縈的,仍是他與的第一次。

那是1969年元旦前後,白雪覆蓋著茫茫四野,他們共同走過一段難忘的旅程。在伊犁河谷的清冷空氣中,在烏孫山的寂靜雪嶺下,在道旁叢林邊,在古老馬道旁,那種瀟瀟灑灑,那種酣暢淋漓,那種心放飛,讓他至今記憶猶新,彷彿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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