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別賣關子】
韓冬子躡手躡腳地從教室後門溜進去時，已經是下午自習課的時間。儘管他作很輕，還是引起了附近幾個同學的注意。
許中強隔著走道探過頭，低聲音問：“你小子跑哪兒去了？還以為你人間蒸發了！今天要是再不見人影，老班真要去派出所報案了！”
另外兩個男生也好奇地探過：“怎麼樣怎麼樣？杏花好玩嗎？”
“好玩！當然好玩！”韓冬子立刻換上一副神氣活現的表，故意提高了點音量，引得周圍更多同學側目，“跟你們說了那是絕佳拍攝地，約你們一個個的，最後都沒膽去，等著後悔去吧！”
“快說說，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幾個男生頓時來了興致，連旁邊看小說的生也豎起了耳朵。
韓冬子頓時來了神，開始繪聲繪地描述起來，當然，他巧妙地略去了墜崖被救、以及和糖豆在同一張土炕上度過了幾夜的關鍵節。“我跟著馬伕進了山，找到一絕佳的坡地紮營。你們不知道，日出後的一兩個小時，那線簡直是神了！這時候按下快門，隨便拍都是大片！”
他講得眉飛舞，同學們也聽得迷。“在那個時間點，草原、森林、遠的雪山、腳下的河流峽谷，全都層次分明地鋪開，莽莽蒼蒼的。斜照過來，明暗錯，把整個草原的立和那種……那種飽滿的生命力，全都勾勒出來了！它就猶如一個正在——，正在——”
講到這裡，韓冬子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腦海裡不控制地浮現出糖豆的影——那個迎著夕，利落地抖開長辮，臉上洋溢著鮮活生命力的。那個比喻幾乎要口而出：猶如一個正在綻放的、充滿生命張力的麗。
但他猛地剎住了車。這個聯想太過私，也太過，他生怕一旦說出口，會被心思敏銳的同學聽出端倪，引來不必要的調侃和追問。他猶豫著，不知該如何既描述出那種震撼心靈的，又不洩心底那個甜的秘。
“猶如一個什麼啊？別賣關子，快說呀！”同學們不明所以，連聲催促。
可韓冬子的思緒，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聯想，猛地拽回了昨天夜晚，那個暖意融融的地窩子裡。他的眼前不再是教室的黑板和課桌，而是跳躍的炭火微，鼻尖彷彿又縈繞著茶和乾草的混合氣息，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道均勻輕的呼吸聲。
他就那麼楞在了座位上，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恍惚的微笑，完全沈浸在了獨屬於自己的回憶裡，腦海裡閃過縱馬賓士而來的英俊男，也閃過大辮子垂落的瞬間，還閃過昨天的那個夜晚，對周圍焦急的催促聲已經充耳不聞。
那一夜，看著糖豆在土炕的另一頭倒頭就睡，那種睡得很香甜的樣子，是隻有很多天沒閤眼或者極度勞累的人才有的一種釋放。
“看來，這兩天為了照顧我，都沒有好好睡覺。”韓冬子默默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地窩子，心中充滿激，對沒有回答的問題也陷更深的疑問：“奇怪，家裡的其他人呢？為什麼我只見到一個人？”這一夜，他無法睡，輾轉反側。
他長到十八歲，還是第一次單獨與一個獨居一室，同睡在一張炕上，而且炕頭炕尾，隔得這麼近，在安靜的夜晚，幾乎能聽到輕而均勻的呼吸聲。
躺在土炕上，正好仰天窗，一滿月正翔著往上爬，越爬越高，亮的耀眼。月從長方形的天窗進來正好灑落在兩人中間的空曠，映照在土炕上就像一條波瀲灩的界河。夜晚的屋，沒有燈火，屋依然清新明亮。
不經意間轉頭向界河對岸，只見那孩正沈睡得香甜安然。即便裹著厚實的棉被，在溫的月輝映下，依然勾勒出和人的曲線，恍若月神以天地為工坊，用最妙的技藝雕琢而的絕世藝品。
他可以覺到隔河而臥的那個地窩子，是一個勤勞善良而又充滿活力的孩。可是在這草原上，為什麼只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問什麼，都笑而不答，難道是在刻意迴避什麼？
眼前這個地窩子就像一道迷，讓他充滿好奇，也充滿猜測。一個花季，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草原上，也讓他不由得生出憐之。
“為了我，這兩天沒有休息好。我也該為他做點什麼。”這麼想著，韓冬子索爬起來，披著被子坐在那裡，端詳著睡夢中的這個孩。
就這麼靜靜地坐著，靜靜地守護著，讓睡一個好覺，做一個好夢。韓冬子覺著這是他現在能為這個救過自己的孩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那一夜，韓冬子看著睡中的糖豆，就如同欣賞一件從天而降的的禮，小心翼翼地看著，不敢控，不敢攪，珍無比。
月如溪流般潺潺流淌，界河亦似銀練般閃爍奔騰。斑駁的影漸漸傾瀉在上，彷彿為鍍上一層神秘的紗。
與影的織，非但沒有沖淡的存在，反而將那份純真甜的氣質烘托得愈發鮮明。既蘊含著破土新芽的盎然生機，又散發著初綻花蕾般的清新。
的每一次不經意地轉，都像春風拂過原野般昭示著生命最本真的力量。這蓬的生命力與天融，在夜幕上空勾勒出璀璨的軌跡，最終化作一道耀眼的芒刺破蒼穹，連奔騰的界河都在這芒中黯然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沈浸在昨晚那溫暖而朦朧的回憶裡，韓冬子心起伏，那句在舌尖打轉的比喻終於還是口而出：“猶如一個正在綻放的、充滿生命張力的麗。”他實在找不到更含蓄、卻又更能準確表達那種震撼的詞句了。
“哇哦——！”圍著的幾個男生頓時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和促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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