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溫夜】
韓冬子心中那份確信更加清晰了——這個糖豆,就是他九歲那年,在邊防檢查站遇到的、那個被心爸爸弄丟又找回的小姑娘,是他和爸爸媽媽把這個小姑娘送回到爸爸邊的。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孩,世竟這般悽慘。連記憶中那個脾氣暴躁、不著調的爸爸也早已不知所蹤,生死不明。
現在,只剩下一個人,變了一個孤兒,就像一株頑強的小草,在這天山深獨自生長,在這偏遠的杏花裡,開啟放蜂為生的生活。
他定了定神,走過去,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同打招呼:“嗨!糖豆,又見面了!”
糖豆抬起頭,看到是他,臉上出一淡淡的、略帶欣喜的笑意:“你好。想不到,你這麼快又來草原了。”
“我知道你什麼名字了,”韓冬子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宣佈,“你糖豆。”
“你就這麼喜歡打聽姑娘的名字?”糖豆的語氣依舊平淡,還是那種淺淺的笑意。只是當與他對視時,韓冬子敏銳地察覺到,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裡,總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帶著某種飄忽不定的神。那眼神像是在下意識地躲避他的探究,又彷彿在悄悄地、不聲地窺探著他,想要從他上看出些什麼。
在轉場的路途中間,大家圍坐在鋪開的氈子上,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羊湯飯,這對於在城市裡長大的韓冬子來說,確實是人生中頭一遭新奇的驗。
大鐵鍋裡翻滾著濃白的湯,大塊新鮮爛的羊和胡蘿蔔沈浮其中,人們將醒好的面片利落地扯寬窄均勻的皮帶面,下滾湯裡。不一會兒,面片,混合著香和麥香的湯飯舀到碗裡,驅散了草原傍晚迅速瀰漫開的寒意。
對於韓冬子這個不速之客,努爾大叔一家似乎完全不覺得陌生。上次糖豆從花神懸崖下救回一個昏迷學生的事,在這個家庭裡早已不是秘。
而剛才韓冬子哼唱《阿木之歌》時,糖豆那異常的反應,以及兩人之間那短暫卻火花四濺的對視,都沒能逃過這些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目如炬的人們。
他們或許早已從這些細微的互中,嗅出了這兩個年輕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息,只是心照不宣地微笑著,帶著長輩的寬容和一對好的期盼。
“郎子,這羊湯飯,味道怎麼樣?”努爾大叔的老伴迦娜大嬸看著韓冬子喝下一大口熱湯,臉上出滿足的神,便又慈地給他碗裡添了一大塊帶骨的羊,笑著問他。
“湯飯味道太鮮了!羊一點羶味都沒有,面片也筋道,真的很可口!”韓冬子由衷地讚歎著,大口吃著,覺一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渾都暖和起來。
迦娜大嬸看著他吃得香,話匣子也打開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喜:“糖豆這孩子,可是我們草原上最善良、最能幹,也是最漂亮的姑娘……”
“迦娜大嬸!”坐在對面的糖豆立刻出聲,臉頰微紅地打斷了長輩的話,拿起湯勺,又給大嬸碗裡添了些熱湯,笑盈盈地把話岔開,“您趕趁熱吃吧,再說下去,這湯飯可真要涼了。”
迦娜大嬸會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說,只是用意味深長的眼神在韓冬子和糖豆之間掃了掃,低頭繼續吃飯。桌上其他人也換著心知肚明的眼神,氣氛溫馨而微妙。
……
吃罷飯,糖豆和瑪依拉一起利落地將碗筷收拾乾淨。眼看天漸暗,最後一抹霞也即將被墨藍的夜幕吞沒,糖豆便準備告辭返回杏花的蜂場。
“天都快黑了,丫頭,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明天一早再回去。”努爾大叔一家紛紛出言挽留,語氣裡滿是關切。
“還不算晚,”糖豆搖搖頭,語氣輕鬆而堅定,“今天轉場走的路程不算太遠,我騎上馬,一會兒就能回到杏花。”說著話,目似乎不經意地瞟向一直站在旁邊、安靜等待的韓冬子,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很自然,像是為了讓努爾大叔一家徹底放心,“再說了,不是還有他給我做伴嘛,你們就放心吧!”
這話一齣,大家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都出了了然於心的笑容。努爾大叔拍了拍韓冬子的肩膀,迦娜大嬸則對糖豆叮囑道:“那好吧,路上一定當心點,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我們的郎子。”
在眾人帶著祝福和些許調侃的目中,糖豆利落地備好馬鞍。韓冬子也在努爾大叔的幫助下騎上了另一匹馬。兩人一前一後,輕夾馬腹,便踏著漸濃的暮,朝著杏花的方向緩緩而去。
努爾大叔一家站在氈房前,目送著兩個年輕人的影融蒼茫的草原夜中,越走越遠。大家心領神會,誰也沒有點破,只是眼中都帶著對青春、對好的純真期盼。
溫的夜,將他們的影和那份悄然萌的愫,一同包裹了起來。
韓冬子隨著糖豆踏上歸程,馬蹄輕叩著鬆的小徑,向著那片藏在杏花深的放蜂場緩緩行去。兩人都沉默著,卻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暮中流淌。
糖豆輕輕揚起嗓音,那悉的旋律再次在山谷間飄起來:“越過遼闊天空,啦啦啦飛向遙遠群星,十萬馬力,七大神力,無私無畏的阿木——” 哼唱了幾句,側過頭,眼中閃著,“剛才聽你唱起這首歌,一下子把我拉回去了,那大概是我年裡……最快樂的一段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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