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九九重逢】
暮中的剪影讓韓冬子產生另外一種極致地衝,他舉起相機,又一次按下快門。
“我看到你房間裡的那兩本兒書了,”韓冬子的語氣十分肯定,“《鐵臂阿木》和《唐詩一百首》,扉頁上有我的名字,‘冬子 贈’,那是我小時候的筆跡,絕不會錯。”
糖豆眨了眨眼睛,在朦朧的線下凝視著他,隨即,一個無比明亮、無比釋然的笑容在臉上綻放開來。這是心底既期待被確認,又幾乎不敢奢的答案。“那上面……真的就是你的名字?真的是你寫的?” 需要最後的確認。
“是的。”韓冬子重重地點頭,目堅定,“我確信。”
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往事便如水般湧來。糖豆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我記得……有一個小姑娘,在顛簸的班車上睡著了,而的爸爸……下車時竟然把忘在了車上。”
韓冬子立刻接上,彷彿在對暗號:“在一個邊防檢查站,解放軍叔叔把小姑娘給了一輛路過的吉普車,車上……還有一個不知所措的小哥哥。”
“那個小哥哥,給嚇壞了的小姑娘眼淚,還給講了好多好多故事……”糖豆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他們倆還一起唱著——”韓冬子起了個頭。
“越過遼闊天空,啦啦啦飛向遙遠群星,十萬馬力,七大神力,無私無畏的阿木——” 兩人異口同聲地唱了起來,愉快而略帶青的歌聲,乘著晚風,在空曠的草原上飄揚,在幽靜的山谷間迴盪,驚起了幾隻歸巢的倦鳥。
歌聲落下,糖豆再次凝著韓冬子,眼波流轉,又問了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你還記得嗎?那天一大早,我騎馬送你下山?”
“怎麼不記得!”韓冬子語氣裡帶著自豪,彷彿完了一項了不起的壯舉,“你看,我今天就是憑著那天的記憶,順著那條河谷,一下子就找到了你的地窩子!”
“你走以後,我一直在想,”糖豆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的,“我送走的這個韓冬子……會不會就是很多年前,我認識的那位‘冬子’的小哥哥?” 再次抬起頭,凝視著眼前這個已然長的年郎,地笑了,“我以為那次相遇只是肩而過,沒想到,你僅僅過了兩週就回來了……還說出了一個,連我自己也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是啊,”韓冬子慨地著,夜溫地模糊了的廓,卻讓那份長的痕跡更加清晰,“沒想到,一轉眼,就是九年過去了。曾經那個在檢查站哭鼻子的小姑娘,也長了這樣一位……亭亭玉立、英姿颯爽的了。”
糖豆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推了他一下,嗔怪道:“你才是哭鼻子的小姑娘呢!我那時候……只是害怕。”
“我可不是小姑娘,”韓冬子笑著直腰板,“而且,我也不哭鼻子。”
糖豆向星初現的夜空,深吸了一口帶著草香的空氣,語氣中充滿了命運的奇妙:“我更沒想到的是,一轉眼九年過去了,曾經那個給我講故事的小哥哥,居然被花神懸崖……就這麼直接地,送到了我的眼前。”
沒有爸爸媽媽陪伴在邊的生活,那種深骨髓的孤苦滋味,韓冬子深有會,甚至可以說是同。他清楚地記得,在自己八歲之前,父母遠在新疆支邊,他被留在上海,跟著外公外婆在和順裡那條擁的老弄堂裡生活。
無數個夜晚,他思念遠方的父母,就會悄悄爬上老房子那陡峭吱呀的木樓梯,爬到屋頂的臺上。他踮著腳尖,朝著西北方向拼命地眺,儘管視線所及,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被麻麻的屋頂和煙囪切割的天空。想象著父母所在的那個做“新疆”的遙遠地方,眼淚就會不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落,留下冰涼又鹹的痕跡。那種無助和思念,至今想來,心裡仍會泛起一陣酸楚。
但與糖豆相比,他終究是萬幸的。至,他的邊還有外公外婆。外婆會變著法子給他做點心,會用溫的吳儂語哄他睡;外公會把他架在脖子上看弄堂裡的熱鬧,會給他講那些老掉牙卻永遠聽不膩的故事。他們的疼,像一層厚厚的棉被,包裹著他,在很大程度上驅散了父母缺席帶來的寒冷和孤獨。
而糖豆呢?連這份最基本的、來自長輩的庇護也失去了。父親不知所蹤,母親更是記憶中一片空白。就像一株在荒野石中獨自掙扎的小草,完全依靠著自己頑強的生命力,去對抗所有的風雨和嚴寒。
正是這種切的會和強烈的對比,在韓冬子心中激起了一種近乎本能的。這不僅僅是對一個麗的好,更是一種源於共同經歷的深刻共鳴和深切憐惜。一種強烈的衝在他中湧,驅使著他,想要儘自己所能,去靠近,溫暖,照顧。他想把自己曾經從外公外婆那裡得到的、那份足以藉孤獨的溫暖,分給,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他希這個令人憐的姑娘,往後的歲月裡,能一些孤寂,多一些依靠。
此後,韓冬子幾乎一到週末,便會坐固定的油罐車,一溜煙奔赴兩百多公里,來到這片越來越悉的草原。杏花和糖豆的地窩子,彷彿了他另一個秘的歸宿。
他從努爾大叔和迦娜大嬸那裡聽說,糖豆當年在場部上學時,學習績非常優異,是老師口中“最有希考出去”的孩子。每當聽到這些,韓冬子心中總會湧起一難以名狀的惋惜和酸楚。
看著眼前這個在蜂箱間忙碌、與馬匹為伴的,這個比他還要小上兩歲的姑娘,卻早已被生活推著早早長大。再想想自己和城市裡那些與同齡的同學——每日煩惱的不過是功課的繁重、與父母的小小爭執、或是青春期的懵懂心事。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背著書包穿梭於明亮的教室,著父母的呵護,甚至偶爾還能任叛逆,揮霍著被糖豆視為奢侈的校園時。
糖豆,本該讀書的年齡,卻不得不用的雙手攪拌糖漿、搬運蜂箱、駕馭馬匹,的肩膀要獨自扛起生活的全部重擔,在遠離喧囂的深山裡,憑著自己的汗水掙取每一分生計。
眼神里的那份過早的沈靜和偶爾流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堅韌,讓韓冬子在欽佩之餘,更多了一份深沈的心疼。他多麼希,也能與自己一樣擁有一個被書本和友誼填滿的青春,而不是獨自在這寂靜的山谷裡,與蜂群和孤獨為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