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十月二十一。
西安城東，大差市。
德盛茶樓的門板剛卸下來，就有客人上門了。
沈硯秋正在桌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三個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西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醬紫的綢緞長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手指上戴著兩枚金戒指，渾上下寫滿了“有錢”兩個字。後跟著兩個年輕後生，穿著黑短打，腰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
“喲，掌櫃的呢？”胖子一進門就大咧咧地喊，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楊敬亭從賬房出來，笑著迎上去：“客請坐，喝茶還是聽書？”
“喝茶也喝，聽書也聽。”胖子一屁坐在正對書桌的雅座上，兩個後生站在他後，像兩尊門神，“聽說你們這兒新來了個說書的，從來的？”
楊敬亭的笑容不變：“是，姓沈，來的。”
“他出來，說一段給我聽聽。”
楊敬亭看了沈硯秋一眼。沈硯秋放下抹布，走到書桌後面，拿起驚堂木，在手裡掂了掂。
他打量了一下那個胖子。
胖子的眼神不對。一個真正來聽書的人，眼神應該是鬆弛的、期待的，甚至帶點好奇。但這個胖子的眼神是審視的、打量的，像在觀察什麼獵。
而且他進門的時候，目先掃了一圈茶樓的環境——不是看裝修，不是看座位，而是在看有沒有後門、有沒有二樓、有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這是一個職業習慣。
沈硯秋心裡有了數。
他把驚堂木往桌上一拍。
“啪！”
“列位看，今兒個說一段《水滸傳》——‘林教頭風雪山神廟’。話說那林沖，自從發配到滄州，看守草料場，每日里冷冷清清，好不淒涼。那一日，天降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夜……”
沈硯秋的聲音不高不低，節奏不快不慢。他說到林沖去市井買酒，路過山神廟，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湊近一聽，竟是陸謙、富安和差撥在謀害他。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低得像是在耳語：
“林沖聽得明白，心頭火起，怒從膽邊生。他一把推開門，大喝一聲：‘賊！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如何要害我！’”
驚堂木猛地一拍，聲音大得整座茶樓都震了一下。
那個胖子嚇得渾一抖，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沈硯秋沒有看他，繼續說書，但心裡己經有了判斷——這個胖子不是來找麻煩的，就是來探路的。一個真正見過世面的人，不會被一聲驚堂木嚇這樣。
除非他心虛。
說完一段，沈硯秋端起茶碗喝水。胖子忽然開口了：“沈先生，您說的這個林沖，最後怎麼樣了？”
“林沖殺了陸謙、富安和差撥，提槍上了梁山。”沈硯秋說。
“殺人了？”胖子眯起眼睛，“說書人可以說殺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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