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婷姐兒垂下眼睛,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不不願的表,緒卻仍舊保持和緩,並沒有太激烈的抗爭和反對。
向來作風婉,更喜歡過溫和而又委婉的方式來達自己的目的——如此即使事與願違,也不至於完全撕破臉,到無可挽回的境地。
既然已經意識到姚氏的想法很難為人力所改變,幾乎無法轉圜,那此時與據理力爭,很顯然是下下之策。若激起姚氏心中的惡,最終依舊沒有逃過被送進宮裡的命運,卻因為此時的激烈反抗失去孃家人的歡心,將來在宮廷鬥爭中就更了籌碼。又或者自己太過不願的態度激起姚氏的警惕心,生怕小兒壞了的事,對嚴加看管,徹底斷絕了向旁人求助的可能。
姚氏見婷姐兒垂目不語,心裡知道還沒有被完全說服,心中或多或還有些不願,但兒馴順的態度還是取悅了,便也寬容地笑了笑,沒有不厭其煩地再行說教,而是將這個艱鉅的任務轉到了娉姐兒肩上:“你妹妹一時腦子轉不過來,不明白孃的苦心。好孩子,你是個靈醒的,又和你妹妹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你平日裡多勸勸,教教,你們姐妹倆的錦繡前程,可盡數託付於此了。”
娉姐兒鄭重點頭應下:“娘放心,我是姐姐,自當多多照拂底下的弟弟妹妹們。”接著又俏皮地衝姚氏了眼睛:“娘若沒別的吩咐,兒們就先告退了。”這是要避開姚氏,私底下單獨和婷姐兒私話了。姚氏心領神會,當即笑道:“去罷,也趁著這個月多松泛松泛,等你們大伯母請的來府,可要好好學規矩,不能再每日閒逛了。”
娉姐兒聽見又要學規矩,登時拉下臉來,拖長聲調應了聲“是”,便推著婷姐兒的肩膀,一道離開了。
婷姐兒究竟有沒有在娉姐兒的勸說之下回心轉意,暫且按下不表。無論的心意如何,七月裡,餘氏為侄們請的退役已經抵達寧國公府,了姐妹們敬的師父茶,在德馨室的惟馨樓開課,就設在許先生的課室隔壁,正式教導起了走、飲食、待人接的諸多規矩。
宮裡規矩大,能夠在宮裡執事,躋行列的宮,無一不是當差年限久遠,規矩齊全之人。餘氏請來的兩位一個姓莊,一個姓鍾,當時領的差事各自不同,卻都生就一張板子臉,平日裡不苟言笑,教導課程的時候又都十分嚴厲。娉姐兒、婷姐兒舉止稍有些不如們的意,便語調平板地要求們重做,一遍一遍不厭其煩,一直到腰痠都不能放鬆。
這樣的私房課程,自然沒有娟姐兒的份。小姑娘看著兩個嫡姐每日進出惟馨樓,心中好生羨慕,即使娉姐兒滿臉的司,苦不疊,婷姐兒雖剋制些,但也把不願寫在了臉上,這樣也沒有勸退娟姐兒的羨慕與。
只是嫡母不開口,小姑娘連開口去求的勇氣都沒有。倒是許先生日家同娟姐兒朝夕相對,因著聽話溫馴,平日裡萬姨娘又十分殷勤小意,時不時領著兒做些香囊、手帕之類的小孝敬,許先生倒是對這個小學生有了幾分香火。偶爾見課間一臉神往地聆聽著隔壁的靜,不由生出幾分同。
不過以許先生的世故,自然不會冒著得罪姚氏的風險,開口為娟姐兒求,讓跟著娉姐兒婷姐兒一道學規矩——在這一點上,餘氏也好,許先生也罷,倒是都被姚氏瞞了過去,只當姚氏請了宮裡的先生,是為了讓兒們言行舉止更上層樓,無可挑剔。
如今娟姐兒不得學習這樣的課業,在姚氏看來,自然是因為沒有送庶宮的打算——娟姐兒年紀不夠格,份也配不上,連給娉姐兒、婷姐兒做墊腳石都差點意思。
在許先生等人的眼裡,則覺得姚氏不肯心教養庶出的兒,雖然顯得這位嫡母不夠大方,可手心手背的都不一樣厚實呢,在嫡庶之間有所偏向也是在所難免,姚氏如此行事,也算是無可厚非。
進了六月,天氣便一天一天地炎熱起來,到七月份,更是溽暑難消。娉姐兒與婷姐兒在德馨室上的課,又實在可以歸類為一種力活。這一日好不容易莊先生和鍾先生都滿意了,肯高抬貴手放過這對姐妹花,娉姐兒與婷姐兒便一前一後出了德馨室的門。
才走出去,娉姐兒一面拭汗,一面忍不住向婷姐兒抱怨道:“就一天天地折騰人唄?這樣熱的日子,連冰都不許用,說甚就是要在三伏三九的酷暑、酷寒天氣,依舊行如儀,才算出師。我尋思著咱們宮又不是從宮做起,犯得著吃這樣的苦麼?每次從德馨室出來,都是一的臭汗,害得我一日恨不得洗三次澡。”
婷姐兒也熱得不住,比了比自己上的蟬翼紗對襟小襖:“正是呢,穿了這樣的料子,都要出許多汗,小幾乎能絞得出水來。上黏糊糊的,難得,也不知道宮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又囑咐娉姐兒:“曉得姐姐潔,可一日里可不能洗太多次澡,否則皮乾燥,夏日裡不覺得,冬日裡可就難了。若實在難,不若用些冰碗子,夏日裡的瓜果最清爽不過了。”
娉姐兒聞言,欣然道:“你說起冰碗,我倒是想到,莊子上才送來的塘藕,雖不大甜,卻十分脆爽多,我每日出門前就吩咐鬢雲們湃個西瓜,把塘藕、西瓜切小塊,加上冰,淋上槐花製冰碗,最是香甜可口了,你若喜歡,我日日著人給你送一份去。”
婷姐兒笑道:“多謝姐姐好意,不過丫頭們送來送去的也是麻煩,橫豎我已經學來了姐姐的方子,又不缺原料,回頭也讓梅雨們做去,倒是方便省事。”
姐妹二人一路說說笑笑,漸漸掃去了在德馨室的沈鬱。不知不覺就走到星馳樓和霞影樓中間的夾道上,忽地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宛若銀鈴一般,十分聽。
娉姐兒便笑道:“這是哪個院子的丫鬟,這麼開心?”說話間漸漸地走近了,只見一對垂髫小鬟一前一後錯走著,一個人手裡抱著個大西瓜,另一個兩手空空,一邊散漫地蹦蹦跳跳,一邊無憂無慮地笑著。
那小丫鬟的笑聲很有染力,饒是婷姐兒最近心事纏,也忍不住跟著出笑容:“都道是‘繡幕芙蓉一笑開’,我看這小鬟也當得起此句了。不過瞧著眼生得很,說不定不是院子裡執事的丫鬟,而是哪位看園子媽媽的兒。”
說話間走得近了,那兩個丫鬟也看到了娉姐兒與婷姐兒的影,連忙停止嬉笑,向二人請安問好。婷姐兒認出那個拿著西瓜的丫鬟,便問道:“咦,這是流丹閣的和風不是?”
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吃驚,首先此地距流丹閣遠,和風縱是無事閒逛也不該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其次,在娟姐兒邊得用的丫鬟中,除了一等大丫鬟薰風,就數和風最有面,以的資歷,早就不用做什麼活、重活,緣何親力親為,抱著個大西瓜在烈日之下走?再次,邊上那個小丫鬟,娉姐兒和婷姐兒都沒什麼印象,足見此人在西府沒什麼臉面,只是個籍籍無名之輩,觀其著年紀,也不可能品級比和風更高,怎麼反倒是兩手空空地在邊上歡笑?
和風見婷姐兒認出自己,雙眸一亮,頗有幾分寵若驚,隨即又神黯淡地低下頭去:“難為二姑娘、三姑娘記得奴婢。”
娉姐兒聽見是“風”字輩,知道是流丹閣的丫鬟,語氣就冷了下去,問道:“你怎麼抱著個西瓜走到了這裡?”
和風張口言,邊上那個丫鬟卻搶著回話道:“回二姑娘的話,是四姑娘同二爺兄妹深,知道我們二爺喜食瓜果,特意吩咐奴婢,將自己的份例勻一個出來與二爺分食。”
娉姐兒一掀眼皮,似笑非笑睇了那丫鬟一眼:“這麼說,和風就是過來給好哥兒送西瓜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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