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飛來雙白鷺》苦含情哀箏遣誰聽(1)

作者:韶華過客·1個月前

苦含哀箏遣誰聽

娉姐兒脾氣爽利,語速也快,又因為終究有些淡淡的尷尬,說話就更快了,一口氣將這些說完,才停下來,目誠懇地看向譚舒愈,等待他的回覆。

不過譚舒愈還沒有那麼快反應過來,聽見娉姐兒說話,他也打開了話匣子,本能地按照自己的節奏走:“之前謝家嫂子的回話,我也知道了,想著或許你們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也的顧慮,也許當面也好開口一些……你只管同我說,不必諱言,我都是願意盡力改的。”

顧慮……顧慮倒也不是沒有,不過確實都不是能跟譚舒愈說的。畢竟娉姐兒所擔憂的來自世子夫人和譚家幾位小娘子的門戶之見,一方面固難以改變,另一方面也與譚舒愈本人關係不大,並不是過他的努力就能解決的。至於譚家的私,那就更不能說了,這種事自己心知肚明,據此作出判斷或許無傷大雅,但當面說這些捕風捉影的事,就是對世家大族聲譽的詆譭了。娉姐兒再怎麼爛漫無知,也不敢張口就來,給家裡惹禍的。

只能如此回答譚舒愈:“沒有什麼顧慮,是延勝你多慮了。”語畢,見譚舒愈神怔忪,還以為是自己說了什麼不妥的話,回想了一下,也就是以字呼之,顯得過分稔了。不過“延勝”二字,還是上元節那會兒譚舒愈自己所要求的稱呼,自己這樣喊他,也沒什麼不對吧。

譚舒愈卻儼然無暇顧及稱呼的親疏,眼神微微一黯,落寞道:“若無顧慮……想必是二娘子你看不上我了。”

他神晦暗,沮喪之餘,又帶著幾分可憐,娉姐兒心中一,正出言,卻聞譚舒愈又道:“二娘子可否告知,你心中中意的郎君,該是怎生模樣?”他抬起頭來向娉姐兒,眼中滿是懇切,彷彿要將娉姐兒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住,再生生將自己框進所說的模子裡,改造一個十全十的如意郎君。

娉姐兒不由一怔,原本輕啟朱,此時卻又無言,只得輕咬貝齒,在花瓣也似的上留下一痕泛白的齒印。

的猶豫落在譚舒愈眼中,譚舒愈只道自己在眼中是塊朽木,並無一可以雕琢,才致這般為難,連改進的建議都無從說起,眼中的失意更濃,好似雲翳遮蔽紅日,投下一片黯然的清影。

娉姐兒艱難道:“延勝言重了,我與延勝之間,豈有‘看不上’之說,只是姻緣二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何須削足適履,我又何德何能,讓延勝如此……”

說來可笑,娉姐兒曾經對天命深信不疑,將清風道人的“鸞命”之說奉為圭臬;後來又曾怨天尤人,痛恨命運無弄人;也曾譏嘲過天命,一時願得一個人人平等,不囿於門戶之見的太平盛世,一時又暗自慶幸,自己託生在這鐘鳴鼎食之家。誰知到了此時此刻,竟又將天意搬出來,以堵譚郎之口了。

卻又終究無奈,談及父母的顧慮,須得避諱譚家的私;談及自己的心意,又不忍心傷害這澄淨年。兜兜轉轉,歸功也好,歸怨也罷,都只能歸結於天意了。

“總之,譚延勝與殷宜……與殷二孃之間,終是無緣了。”娉姐兒心激盪之際,險些自報閨名。連忙收斂心神,想要說句狠話打消譚舒愈的執念,可心中所能想出的最斬釘截鐵的狠話,也就只有一句“無緣”了。

譚舒愈垂眸不語,娉姐兒心中覺得歉仄至極,又向他盈盈施禮,勸道:“天涯何無芳草,以延勝的家世人品,自有窈窕淑傾慕。二孃在此祝君早遇佳人,鸞和鳴。或許終有一日,回首今朝,發覺不過是過眼雲煙、鏡花水月罷了。”

譚舒愈低低地問道:“二娘子,你我之間,真的是……絕無可能了麼?”他聲音喑啞至極,說到“絕無可能”四字,尾音已經抖得不話了。

娉姐兒按捺著心中不忍,搖了搖頭,輕聲道:“今日見面,本就是不妥,只是料想若非我親口同你說,你終究不會信……罷了,請君早些回去罷。”

譚舒愈輕輕一笑:“殷世弟延我來此,我本狂喜不能自,還道是誠所至,卻原來是我一再託人叨擾,煩不勝煩,累得二娘子不得不親自打消我的浮念。抱歉,是譚某唐突了。”

他終究是年心熱,一腔熱,苦苦求索,到今日山窮水盡,難免意難平。不過譚舒愈雖長於婦人之手,飽,卻未曾養風流痴病,黏黏連連,大作小兒態。此刻雖然心中蕭索,卻也不致窘然失態,淚盈於睫,仍舊不失風度,拱手向娉姐兒告辭。

啟戶辭去之際,驀地難掩年心,心道:既已唐突了,不妨最後再唐突一回罷!

已起,他微微側過子,半朝著娉姐兒,輕聲哦道:

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念罷,也不等娉姐兒反應,朝等在外頭的殷宜好謝過,便輕捷地攀上庭中那棵老樹,縱一躍,翻到牆外去了。

等雲頭履踏在雪地上的簌簌聲漸漸遠去,好哥兒才搶進屋去,急切道:“姐姐,你們說得如何了?”

他雖問得急切,心中卻已明,譚舒愈辭去之際神晦暗,必是未能如願以償。先前娉姐兒雖然嚴詞拒絕,好哥兒卻還道自家這個姐姐是兒家矜持,才不假辭。原當同譚舒愈獨之時,或可略鬆些。誰料竟真的心如磐石,不可轉移。好哥兒雖然覺得可惜,這般錯失了一樁好姻緣,心中卻也對這個姐姐肅然起敬,覺得不為榮華富貴所,且意志堅定,非人力可轉移。

從前還覺得自己的這一對雙生姐姐,二姐姐娉姐兒是面冷心熱,雖然利些,心腸卻最不過;而三姐姐婷姐兒是面熱心冷,看起來溫溫打定主意的事,別人再難轉圜的。如今細細想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骨子裡的倔強和堅持,都是如出一轍的。

娉姐兒卻無暇去答好哥兒的問話,尚且在回味譚舒愈哦的那闋詞。那是蘇軾的《江神子》,從前跟著許先生也曾背過,並不覺得陌生。只是譚舒愈何以突然說到《江神子》上呢?

原先的著落點在“苦含”一句上,還道是譚舒愈在哀嘆自己求而不得的蕭索。可細細一想,譚舒愈的“詞眼”,定是落在“慕娉婷”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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