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立場難為牆頭草
宋致端不用回頭,也知道在他背後做小作的不是別個,正是他的長子宋格。
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雖然年紀尚輕,卻是經商賺錢的一把好手,還沒到而立之年,已經帶火了酈家三產業,如今正在酈家名下的一酒樓執事。宋致端對他寄予厚,將來預備讓他繼承自己缽的。
兒子在此時忽然拉扯他的襬,很顯然是猜到了父親的打算,並且表現出對這一打算的反對來。
宋致端忽然有些無奈——想也知道,表現出這一份反對和懇求的,與其說是他膝下這個一向直覺敏銳又很有頭腦的兒子,倒不如說是他的兒媳婦鍾氏,亦即鍾吉慶的兒。
有這麼一瞬間,他忽然有些後悔,當初怎麼就在陳姨娘的百般手段之下,一時鬼迷心竅,自己寄予厚的大兒子娶了心腹的兒呢?即使需要聯姻來表示忠誠,也不必犧牲自己最看重的兒子,以至於如今泥足深陷。
若幫了陳姨娘的派系說話,就是擺明車馬得罪了夫人,將來定然要明著幾個釘子;若順著夫人的意思,難免陳姨娘派系心寒,又被暗地裡使絆子……
可惜議親那會子,次子宋知才十來歲,遠遠不到能親的年紀,陳姨娘那邊又催得很。
宋致端不由嘆了一口氣。
娉姐兒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底下的小作,就在宋致端嘆氣之後,不等他組織好語言,便笑道:“怎麼?宋管事可是有什麼為難之?但說無妨嘛。”
宋致端對上娉姐兒似笑非笑的眼,心中驀地一寒,在這一瞬間,他的直覺讓他推翻了從前的想法,讓他不得不就“在陳姨娘和夫人的博弈之中該向哪邊下注”這個問題,重新估量一番。
宋致端心念斗轉,當即上前一步,巧妙地掙開了兒子的拉扯,向娉姐兒拱手道:“夫人的主意自然是好的。”
話音剛落,在場的陳姨娘派系眼中都出了顯而易見的失與不屑,宋致端的兒媳婦鍾氏更是委屈得眼圈都紅了,埋怨似的瞪了丈夫宋格一眼。
“不過——小的確實也有幾分憂慮為難,不敢瞞著夫人。”宋致端忽地話音一轉。
娉姐兒登時會意,知道這狡猾的老狐貍是打定主意騎牆,兩邊打擺子了。托腮道:“哦?宋管事不妨一說?”
宋致端便道:“夫人慈悲,興起了蠲免小廚房的念頭,原是為了讓姑娘、姨娘們吃得均衡,保養。只是此舉雖妙,卻會導致原來在各小廚房做事的人丟了差事,沒了嚼用,這又該如何是好呢?小的婦人之仁,還夫人勿怪。”
不愧是老狐貍,說話也很有藝,先順著房祥泰的話抬高娉姐兒,再提出自己的質疑。如果居之不疑,坐實了“慈悲”的好名聲,就不得不管一管丟了差事的那些下人們的死活,否則就是“最毒婦人心”了。
娉姐兒齒一笑:“這也不難辦嘛,小廚房的差事全都收攏到大廚房,儘管馮媽媽是位能人,想必也是需要幫手的。就讓馮管事與馮媽媽篩選一番,原來在小廚房做事的人,擇優選送到大廚房幫著做事,馮管事,馮媽媽,我這個新主母上來就給你們派活計,你們可別抱怨差事繁瑣啊。”
馮海波與妻子大喜,齊齊跪在地上,齊聲道:“多謝夫人抬舉,小的/奴婢在所不辭!”
娉姐兒跳過鍾吉慶家的,將廚房的人事自主權直接給了馮海波夫妻,讓他們不必看陳姨娘的臉行事,又能紓解久居人下的鬱氣,哪有不激涕零的道理。
而那些原來在小廚房管事的人,不由地人人自危起來。娉姐兒不待他們提出異議,就繼續道:“至於那些能為不夠,不能到大廚房幫忙的呢,我也給他們安排了去,就送到隨侍給鍾媽媽調理分流,量才分配到別的地方去做事,以一個月為考察期,若是那一房的管事覺得此人可用,就留在那一房做事;若不能,再打發出去,你們也無話可說了罷?”
剩下的人送到鍾吉慶家的那裡,算是對陳姨娘派系打了一掌又塞個甜棗。陳姨娘可以用這一個月的緩衝期,將心腹們再送到其他面的差事上。
但是這甜棗後面,娉姐兒又安排了一記回馬槍。將人送到何,是鍾媽媽在做主,但是否留用此人,做主權卻在一房管事。比如:今有下人某某,原先在鍾慶軒小廚房做事,競聘失敗沒能進大廚房,被鍾媽媽安排到護院那邊做事。但是一個月後,護院總管事□□認為某某做事懶散,並不適合保衛酈府安全,沒有留用,某某就只能被髮賣出去。
這當然也是娉姐兒在婚前心設計,一舉多得的妙計。一來給了六房外三房的管事相當大的權力,讓他們覺得自己得到了賞識重用;二來這樣的做法比一言不合直接將小廚房的人盡數賣了,更加令人心服口服——夫人給了你三次機會,一次是競聘去廚房,一次是鍾媽媽那邊學規矩學本事,一次是一個月的考察期,你一次機會都抓不住,被髮賣也是你太笨,可不是夫人狠心了;三來此舉能讓一些潛藏的陳姨娘派系浮出水面,一個月後,只要問一問小廚房的眾人們的去向,外九房哪一房收留的人最多,毋庸置疑,那一房的管事必然也是陳姨娘的心腹了。
宋致端顯然想到了這一層,眼神閃爍,神晦暗不明起來。餘下的管事多數沒有他那樣深的心思和沈浮,還在為娉姐兒這看似和緩的置方式而歡呼雀躍。
娉姐兒見最要的一件事已經順利鋪陳下去了,心大好,看了一眼自鳴鐘,便道:“今日要說的,就是這些了,從後日起,每天上午巳時、下午申時兩個時辰,我會在東花廳聽事,有什麼彙報、申請,都是這兩個時辰過來說話。”語畢,又衝孫媽媽點了點頭。孫媽媽會意,便拿出早就預備好的見面禮,揚聲道:“夫人有賞——”說著便自大管事宋致端起,挨個派發。
這見面禮亦是娉姐兒的佈置,原本都是下人面見主母,磕過頭就給見面禮的,但娉姐兒上來沒有讓他們挨個上前磕頭,而是將給見面禮的環節放到了最後。如此僕婦們對於拜見主母留下的最後、也是最深刻的印象,是收了的見面禮。即使先前對於夫人的新規矩有什麼不滿意,這一份不滿意也會被見面禮給沖淡了。
等最後一位管事滿面恭敬地收了賞賜,再慢慢地退出了屋子,娉姐兒見四下再無外人,這才恢覆了平日裡的模樣,懶洋洋地了個懶腰,嗔道:“真是累也累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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