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新樓黃鸝一兩聲
第二日,酈輕裘神清氣爽地出了門,娉姐兒看見一臉愧和畏怯地出現在請安大軍中的洪姨娘,很滿意昨日殺儆猴的效果。
到了理家事的時候,命人將馮海波家的與鍾吉慶家的來,吩咐道:“昨夜姑爺吩咐下來,要改一改晴帆舫的規矩。馮媽媽從大廚房裡挑揀兩位擅長庖廚的媽媽,送去晴帆舫,以後就負責晴帆舫的小廚房了。”
沒等兩位管事媽媽以及東花廳裡來來往往回事的其他僕婦為這個訊息表現出驚訝或者看熱鬧的興致,娉姐兒又問鍾吉慶家的:“鍾媽媽,同塵湖上撐舡的船孃,是歸你們隨侍管呢,還是歸花房的周管事夫婦管著?”鍾吉慶家的不清要做什麼文章,只能老實回答道:“平日裡們是聽周媽媽的調遣,偶爾有船孃辭去,奴婢這邊才會負責到江南採買或者聘請新的船孃過來。”
可巧花房管事周康健家的正要過來支領請花匠養護四季海棠的銀子,娉姐兒就招過來,吩咐道:“周媽媽去知會一聲,賀氏病重,要在晴帆舫靜養,往後除了姑爺和我,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倘若有人吵鬧著迫船孃開路,就報給護院王管事打一頓了事。但若是船孃徇私,私底下渡人往來,或是幫著夾帶什麼東西、捎話傳信,周媽媽就要難堪了。”
周康健夫妻在關係錯綜覆雜的酈府算是一清流,周家基不深,和哪一個派系都沒有往來,誰當家就聽誰的差遣。娉姐兒也無意過分恐嚇眼前這個模樣清爽的婦人。
見周康健家的訥訥稱是,娉姐兒又了馮海波家的一眼,補充了一句:“馮媽媽挑了廚房的人出來,也領到周媽媽和船孃跟前去認一認,畢竟賀氏正在養病,吃食不能不心,每日運送新鮮蔬菜、藥材和一些日常所用之,都要拜託馮媽媽挑的廚娘了。廚娘進出晴帆舫,既認對牌,也認臉,錯了一點就不能通行,每次進出的時間、所為何事,也都要登記造冊。”
晴帆舫是同塵湖西北角的一個孤島,並沒有土壤或者橋樑相接,唯一的出途徑就是坐船。娉姐兒將同塵湖的船孃拿住了,相當於將賀氏在了島上。本人沒有隨意外出的自主權,連求見酈輕裘或者娉姐兒都不能。而除了船孃,唯一能夠渡人或者傳信的廚娘,娉姐兒給馮海波家的挑選。
到這個時候,馮海波家的也領會了娉姐兒的意思,那張蒼老而又稍顯憔悴的臉上登時染上一層興的輝,信誓旦旦道:“夫人放心,奴婢肯定挑細選,為茗姑娘挑兩位最最能幹的廚娘。”將“最最”二字咬得很重,還衝娉姐兒了眼睛,似乎在暗示著賀氏將會得到怎樣的關照。
這一幕落在一旁藉著回事之由暗中看熱鬧的管事們眼中,無疑是個明確的訊號:馮海波家的已經被娉姐兒收為己用了。
其實馮海波夫妻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是什麼時候不知不覺起了為娉姐兒肝腦塗地的念頭。一開始恢覆大廚房,雖然寵若驚,但還有幾分拿著酈老太太陪嫁老人的架子,心裡想的是“這位新夫人知識趣,我等終於揚眉吐氣”這樣的念頭。隨後和房祥泰一搭一唱,為了娉姐兒同臺唱戲,忽然生出幾分同仇敵愾的心思。再後來又忽然天上掉餡餅,有了決定小廚房舊人去向的大權,不知不覺中,無論是在旁人眼裡,還是自己心裡的傾向,都已經堅定地站在了娉姐兒這邊。
而今日娉姐兒又毫不猶豫地將這樣既重要、又私的事給自己去辦,無疑是將自己視作心腹了。
娉姐兒在人來人往的東花廳吩咐事,本就沒有將訊息瞞得不風的意思。不出半日,賀氏被在晴帆舫上的訊息就在整個酈府不脛而走,各房各院聽聞此事,也是反應迥異。
似洪姨娘這等淺之人,聽聞娉姐兒的雷霆手段,自是敬畏加,不由暗自慶幸自己是個知識趣的。效法賀氏不,被夫人小懲大誡之後,懂得及時止損,馬上伏低做小,免了更為嚴厲的懲罰。倒是這賀氏不知進退,一計不又生一計,最後落得個囚孤島的下場。
洪姨娘一面嗑瓜子,一面嘖嘖有聲,向服侍自己的丫鬟寶珠道:“這個賀茗,看似鬧了一場應有盡有,安也不必請了,小廚房也回來了,實際上比我們還更慘些。雖然每日晨昏定省好生麻煩,但除開這一日兩遭的跑氣,別的時候還是自由的,除了鸞棲院,哪裡不是任由我們隨便逛去?小廚房呢,聽說馮媽媽中午就選了兩個手笨腳的媽媽送去服侍,一個是親家的親妹子,一個素有‘鐵公’的綽號,又小氣,又最是鐵面無私的。”
寶珠也湊趣道:“正是呢,這邱媽媽和汪媽媽,沒一個是善於庖廚的,與其說是廚娘,倒不如說是監管賀氏的一對兒守院子媽媽。這賀氏將夫人得罪得狠了,以後怕是有苦頭吃了。”
洪姨娘將瓜子殼啐到地上,脆笑了一聲,覆又問道:“這夫人也真真是個狠的角,賀氏早在敬茶的時候就刺刺的,給夫人沒臉,後來又不去請安,夫人竟沒有當場發作,生生忍到這時候,才一口氣懲治。”
寶珠無奈地看了看地上的瓜子殼,心道:這洪姨娘不愧是丫鬟出,養尊優這麼多年,還是不了一鄙之氣,私底下的生活習慣真是糟糕得讓人目不忍視。一面哀嘆著待會要重新掃地,一面慶幸自己和珍珠素來知道洪姨娘的壞習慣,所以室沒有鋪地,否則又是腌臢,又是靡費,實在太過罪了。
“許是這賀氏又做了什麼姨娘不知道的惡事,將夫人氣得狠了?又或者夫人就是想擒故縱,先縱得賀氏無法無天,再收拾起來,旁人就不怪心狠,只怪賀氏不敬了?”寶珠一面想著瓜子殼的事,一面隨口敷衍著洪姨娘。
洪姨娘便嘆道:“可惜咱們能力不夠,這樣有意思的趣聞,竟也無從知道幕。我也曾打發珍珠和鸞棲院的人套近乎,看看能否知道一些鸞棲院的訊息,誰知道鸞棲院的人個個鐵面得很,幾次兜搭都冷冰冰的,再打探幾次,竟直接翻了臉,說要告到夫人那裡。還被黎採月的婢小桃看見了,真是氣煞人也。”
“嗯,奴婢記得,珍珠妹妹最要臉面了,被小桃笑話了一番,回來氣得直哭,奴婢哄了許久呢。”寶珠應承道。黎氏與洪姨娘素來不睦——黎氏是房夫人陪嫁抬舉的通房,而洪姨娘是伺候過酈老太太,被酈老太太送給兒子識得人事的大丫鬟,兩人之間天生涇渭分明,幾乎是高門大戶婆媳鬥爭的典型影。
儘管房夫人溫,與酈老太太的關係並不惡劣,但的丫鬟黎氏心不似那般寬廣,洪姨娘又是個量狹小的,所以兩人之間長久以來一直鬥得烏眼似的。
娉姐兒才主酈府就將原本同為姨娘但無所出的黎氏貶為通房,洪姨娘還暗自高興了許久,在黎氏跟前抖了兩回威風。誰知珍珠轉頭就在結鸞棲院的時候被黎氏的丫鬟看了笑話,也難怪會惱怒,氣得哭了一場了。
這廂洪姨娘試圖接近鸞棲院,是為了儘快掌握一手的八卦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陳姨娘那邊同樣是試圖滲鸞棲院,卻抱有不同的目的。
群玉齋中,陳姨娘擺了擺手,示意一臉為難愧疚的小丫鬟退下,以手支頤,秀麗的眸中閃過一思索之。
這位夫人看似縱霸道,在手底下當差應該不算一件輕鬆的事,卻幸運地擁有一群忠心耿耿的下人。自打過門迄今,陳姨娘底下的人使出渾解數,或是裝作活潑討喜的樣子和人套近乎,或是裝作貪慕富貴的樣子去投靠,或是裝在陳姨娘手底下吃過虧的模樣去投誠,十八般武藝齊上陣,鸞棲院卻是不吃。
這倒不是說的人在鸞棲院裡上的都是似珍珠遇到的那種釘子,鸞棲院中的僕婦都是活人,迥異,手段也不同。們或多或地也對府中的八卦表示出興趣,對天真的小丫鬟流出喜,對苦的同儕表過同,但涉及“訊息”、“秘”這樣的關鍵詞,卻都是如出一轍的守口如瓶。
當然,從中出的跡象,已經足夠陳姨娘思索一陣子了。鸞棲院中的下人反應各異,說明夫人並不是用外人所臆測的那種鐵無的手段下。而眾人不約而同地為效忠,要麼是有著獨特的不為人知的魅力足以令人折服,要麼是每個人在手下各得其所,所所求都能得到滿足,故而安分守己,不願改變如今的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