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飛來雙白鷺》社燕年年飄流瀚海(1)

作者:韶華過客·1個月前

社燕年年飄流瀚海

娉姐兒從前對於員升黜之事一無所知,可這麼多年升圖玩下來,家裡又有松哥兒這麼個已經出仕的哥哥,更兼著出嫁之後家太太,也算是對盟朝的員調有了一定的瞭解。

考出舉人就可以買、補,若中了進士,更是仕途坦達。進士之中最有出息的一甲三名,往往會選翰林,從七八品的修撰等做起,兩三年後或是外放,或是六部聽事。次一等的就如松哥兒,進庶常館了庶吉士,庶吉士選館之後再翰林,相當於起步比一甲進士晚了兩三年。再次一些的二甲中流、末流乃至三甲的同進士,宦途上就更曲折一些,也不可勝計了。

另外還有一個不文的規矩,六部之中若想居侍郎、尚書,乃至閣拜相,履歷上必須有外放的經歷。箇中邏輯也十分簡單,唯有從一縣、一鄉歷練起,瞭解民生疾苦、稼穡艱辛,而後才能代天子牧一方,做出政績來,出將相的時候,既是資歷,也是底氣。

這也是從孃家聽來的學問,無論是娉姐兒的父親殷萓沅,還是堂兄松哥兒,因著與皇上曖昧的似親戚非親戚的關係,都不指為朝中肱骨,唯祈“平安”二字,自然不必謀求外放。似殷萓沅只盼著一輩子當個小小主事,松哥兒也想著終在翰林院與筆墨書籍為伴,都沒有謀求外放歷練的需求。

那麼似謝載盛這般,外放之後調戶部的,算算他高中進士的年紀,就不難推知他走的是最花團錦簇、康莊坦達的那一條仕途了。

當初謝載盛中進士的時候,正是他們彼此最尷尬難堪的時候,娉姐兒都沒有心思打聽他中了第幾名。可如今回想起來,必然不是狀元,就是榜眼,不是榜眼,就是探花。否則何以這麼快從翰林院到外放,又從外放到部呢?

從別後,不憶相逢,更無魂夢與君同。卻不知君宦途顯達,得意如斯!

那麼你今日又是緣何而來呢?是炫耀自己的順遂,嘲笑我的落魄,還是想要為年的輕狂畫下一個終止符,抑或是……

沒有“抑或是”了。

娉姐兒輕輕地搖了搖頭,幅度小到只能看見耳朵上一對貓眼明珠耳璫微微地晃了晃。這小小的作讓冷靜了下來,向著顧氏出真誠的微笑:“表哥仕途顯達,真是要恭喜表哥表嫂了。表哥外放的時候,我約在備嫁,忙得兩耳不聞窗外事,竟是未曾與嫂嫂好生告別。嫂嫂久未回京,可還聽得慣京城的戲班子?今日請的春雨班,此時正在演《千金記》,那旦角好俊的口齒,嫂嫂快些隨我落座罷。”

一路說說笑笑,將顧氏引到設宴的瑤臺館,又為引見了在場的幾位份貴重的夫人們。顧氏倒是一掃從前的怯,雖然仍是寡言語,與這些面生的夫人們的際算得上落落大方。

娉姐兒不由地仔細將在場的夫人們數了一遍,然後無來由地鬆了一口氣。

以類聚,人以群分,酈輕裘相與結的,多半是與他境況類似之人。在場的夫人們要麼是正當紅的勳戚,要麼是祖上有過恩蔭,如今仍在領著武勳的人家,多半非富即貴——儘管裡的芯子多半朽爛,至面上是鮮亮麗的。

娉姐兒與顧氏之間有著說兩重的瓜葛,一重是顧氏如今的夫婿謝載盛當年有意求娶娉姐兒,這件事還不知顧氏是否知,甚至娉姐兒本人亦曾有意於謝載盛,只是頭上幾位長輩不許,才將親事攪散了。第二重是謝載盛的好友譚舒愈對娉姐兒一見鍾,曾經幾度輾轉請託顧氏居中說合,卻在娉姐兒的一再婉謝之下沒能就。兩件事都牽扯到姻緣,如今再次相逢,就平添了幾分尷尬。

如今娉姐兒低嫁,謝載盛卻高升,再見顧氏,娉姐兒心中不期然就起了攀比的心思。與顧氏之間,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好比的,早就輸得一塌糊塗了,酈輕裘論年紀,論就,論前途,都不能與謝載盛相提並論。但娉姐兒卻也不想輸得太徹底,總也要勉力支撐起來,哪怕只有一個花架子,也想告訴顧氏:我拒了你提的親事,如今卻也過得好;我家那位的出息雖然不及你家,卻也不算太差了。

也就是這一點秘的,徒勞的,無益的倔強,支撐著娉姐兒的脊樑,讓在怎樣痛苦的境地之中,都始終把頭抬得高高的。

在座的武太太們見一位面生的年輕夫人過來,難免有幾分驚訝,廝見之後,自有與娉姐兒絡,又活泛些的人問:“倒是不知道酈夫人與謝夫人相的?”娉姐兒便道:“謝大人是我孃家隔了房的表哥。”

因著不投契,娉姐兒今後也不與顧氏頻繁來往的,故而對的介紹也格外簡潔。偏生那家的太太不識得眉高眼低,兀自呶呶地問個不休:“我記得酈夫人孃家姓殷,卻不知道是哪位姊妹兄弟與謝家有親呢?”娉姐兒只得道:“我孃家大伯母餘氏,一母同胞的姊姊許了謝家。”這下那人終於出了了悟的神:“可是雲謝氏?噯唷唷,那可是名門族。”又熱地拉著顧氏的手:“謝夫人好福氣!”

又有一位夫人便告訴知道:“謝夫人的福氣可不止於此呢,這位謝大人,也是了不得的人,說句‘不世出’的年英才也不為過,小小年紀就蟾宮折桂,謝夫人年紀輕輕,已有五品的誥命在,將來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先頭那位嚴太太便驚起來:“那真是了不得。上一位這樣名京師的年天才,還當數已故許太后的侄兒、如今的貴妃娘娘的胞兄許大人了。”

是有意親熱討好,可先頭的高夫人才說了“不世出”,嚴太太就比出了許行羽的例子,倒是高夫人不免有幾分尷尬。有些不滿地橫了嚴太太一眼,又笑地向顧氏道:“聽說謝夫人的父親顧大人原是謝大人的房師,裡頭不得有一段令尊慧眼識英雄的佳話了?”

接著聽見顧氏似似喜的聲音:“姻緣之事確實是遵從父母之命妁之言,又可巧還有一層親戚關係——夫家的祖母孃家也姓顧,與我母家是同宗的。”

娉姐兒見如魚得水,也不耐煩在邊上聽這些熱鬧的虛話,便藉口招待其他人,走開了去。

出了瑤臺館,戲臺上咿咿呀呀的聲音漸漸遠了,喧囂熱鬧也逐一遠去,方覺得心神寧靜了些。娉姐兒回想起謝載盛從前種種放誕不經的行止,不免有些憂慮,蹙了眉頭吩咐跟著的小丫鬟:“把你鬢雲姐姐喊來。”

不多時鬢雲來了,福了福道:“夫人?”娉姐兒確認四下無人,方低聲吩咐道:“你仔細叮囑著守園子的婆子好生看著,們千萬別放眼生的客進後院。另外讓你男人在前院也看著點,別人混闖混走的。”見鬢雲微詫異,娉姐兒煩躁地嘆了口氣,聲音又低了幾分:“謝載盛來了。”

鬢雲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慎重道:“奴婢曉得了,這就去四知會著。”主僕二人防範謝載盛,倒好似在防範什麼洪水猛。娉姐兒一人時心煩意,如今有鬢雲同氣連枝,心輕鬆了幾分,倒是有了玩笑的心思,笑道:“真是防火防盜防表哥了。”鬢雲也笑起來:“還不是因著這位表爺平日裡就在別人家園子裡逛的?”一面說,一面笑著去了。

好在娉姐兒的擔心竟未實現,晚間賓客散了,鬢雲進來回話:“打發我家老陳盯著,他說表爺一直很安分,就在西花廳那邊和客們看戲說話,對姑爺也客客氣氣的。”娉姐兒鬆了一口氣:“他沒有生事,我就阿彌陀佛了。”鬢雲笑道:“到底是為作宰的人了,為人老了許多,若還像年時那樣胡來,在場上就要四壁了。”娉姐兒冷笑道:“他縱是恣意任,也有的是人替他兜著,哪裡那樣容易壁了?一來有他嫡親的哥哥在場替他背書,二來還有個全知全能的老丈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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