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飛來雙白鷺》瑤台館宴不速之客(1)

作者:韶華過客·1個月前

瑤臺館宴不速之客

正月裡百封印,原是歡度佳節、休養生息的時令,從前娉姐兒未出閣時,也一向很喜歡這段時日。因著父親殷萓沅難得有暇,總能伴著妻家眷共天倫。

只是如今自己太太,娉姐兒才曉得正月裡實在不是當家夫人休息的時候,自初七人日前前後後,吃罷春餅春菜,就要裡裡外外地應酬際。走完親戚走朋友,走完朋友走場的際,什麼上峰下屬,同儕故,都要一一地應酬過來,吃了別家擺的春酒,又要預備自己的春酒宴請別人。這擺酒的時候,又是一大堆瑣碎的事務,甚個張三家的太太與李四夫人在閨閣時就不和,王五在場與趙六不卯,若在安排席面和座次的時候有所疏忽,輕則場面上的冷臉讓彼此過不去,重則得罪了什麼要的人,帶累酈輕裘,乃至母族殷氏,在場上行事還會不順利。

初七初八出去應酬了兩日,娉姐兒回來累得臉都尖了。酈輕裘倒是很高興,從前房夫人在世時,就因為弱多病,絕出來走。後來房夫人病故,陳姨娘再幹練,酈輕裘再糊塗,也不敢以庶充嫡,帶陳姨娘出門際,免得為友朋同僚們的笑柄。如今能有個娉姐兒搭伴,不僅熱鬧面,還能讓他對周圍的兄弟們多一些瞭解——畢竟夫人們之間的話題,和老爺們之間又有不同,也唯有這些後宅的聲音,能夠一些在前院不知道的

天氣寒冷,酈輕裘又不肯騎馬,非要在娉姐兒的馬車上,興致唸叨著:“若不是你說,我都不知道孫家竟然這樣寒酸,難怪我們兄弟幾個出去玩,流做東,到孫穎天的時候,他就裝病溜號。如今聽你說了他媳婦裳還是前年流行的花樣子,我就明白過來了。”

娉姐兒很看不上他這副模樣,淡淡道:“依我說,人家囊中,你們就別牽頭他遊湖爬山、治酒做東的了。”酈輕裘嘖了一聲:“你不明白,平日裡我們幾個都是同進同出的,忽地不喊他,他還當我們與他疏遠了。”“哪個你們與他疏遠了?”娉姐兒橫了他一眼,“我看孫夫人進退有度,說話也很有見識,俗話說,妻賢夫禍,有這樣一位賢助在,這孫大人想來也差不到哪去。我是說,他既然囊中,你們就拉著他出門破鈔,多請他到家裡賞花吃酒,不也是一樣?”

酈輕裘就涎著臉湊過去,膩在娉姐兒臉邊:“還是夫人賢惠,只是我若請他們家來,不得又要勞煩夫人治酒招待了。”娉姐兒將他推開:“你們若日日這樣折騰,誰都吃不消,不過個把月著做東,那還是使得的。”

說起做東,娉姐兒又煩躁起來:“吃了這幾日的酒,也該我們回請了,我定了初九初十兩日辦筵席,你覺得怎麼樣?若是好,你要請誰,自家寫了名帖出來,把那些不遠不近的親戚和相的朋友都數一遍,莫要失禮了。唉……”

這是娉姐兒頭一次辦春酒,自打理家務以來,事事都有算,若一時未曾經過見過,比著孃家伯母餘氏的例子來,總是錯不了的。偏生伯父寧國公上只有爵位,沒有位,父親殷萓沅也沒有太多場的際,娉姐兒出閣的時候,松哥兒雖然已經為,但資歷尚淺,也沒到亮嗓子的時候——總之,過去殷家的春酒置辦得非常簡單,沒有多場的人往來。而酈輕裘雖然當的是個武勳的閒差,卻喜好遊,際甚廣,置辦春酒的時候娉姐兒若是一味比照著寧國公府的舊例來辦,似乎撐不住場面。

靠這幾日出門吃別人家的春酒積攢的一點微薄的經驗,似乎有些捉襟見肘。娉姐兒正想著難不得忍恥向陳姨娘請教往日家裡的例子,酈輕裘就打消了的念頭:“這有了媳婦就是不一樣。從前我哪裡想得到吃了人的春酒是要回請的,也幸虧兄弟們沒人在意這個,倒是沒有因此寒磣我、疏遠我。如今有了夫人幫著持,酈府在人世故上不得多面了幾分。”

娉姐兒無計,只能急給趙夫人寫信,問討主意。趙夫人乃是酈輕裘的好友兼同僚、輕車都尉趙和康的家眷,這半年來娉姐兒與之際了幾回,知道是個和氣好說話的。得了趙夫人的指點,又和鞏媽媽、孫媽媽等人商議了一番,敲定了大的流程和細節。到了初九初十,這才沒有出洋相。

初九的上午娉姐兒還有幾分提心吊膽,生恐自家不嫻,失禮於人前。到了半下午筵席散去的時候,並無半點紕,就鬆快了許多。招手了人來吩咐了幾件瑣事,也有閒工夫坐下來聽一聽戲臺上春雨班的口齒了。

趙夫人是個戲迷,一面聽得津津有味,一面同娉姐兒論道著:“這春雨班的當家花旦,扮相和段真是絕了。最近芳月班風頭很盛,吃春酒十家裡竟有四五家請的都是芳月班,聽得我耳油都要出來了。還是殷妹妹你行,請了春雨班來,要我說啊,那芳月班也就是個武生能看,論起旦角來,給春雨班提鞋都不要!”

娉姐兒其實不大喜歡聽戲,只覺得吵得頭疼。之所以請了春雨班而非芳月班,也是因為芳月班的武生熱鬧戲,在戲文之中又尤其算吵鬧的,倒不如擅長旦角戲份的春雨班安靜些。

附和著微笑點頭,又握著趙夫人的手說:“還沒有多謝姐姐教我呢。”趙夫人便笑道:“大家都是新媳婦過來的,曉得當新媳婦的苦,何況殷妹妹你一過門就要當家,更是不容易呢。往後有這樣的事,妹妹只管問我,能幫一把的,我必是要幫的。”

趙夫人為人和氣得過了頭,得沒有脾氣,娉姐兒雖然與並不投契,但這和氣人自有和氣人的好,也很難不喜歡和親近

娉姐兒正再同說幾句己話,忽見下人來報:“謝夫人來了。”娉姐兒只得又去招待,歉意地衝趙夫人一笑,倒是趙夫人會意,忙道:“你自管去忙!”娉姐兒這才起,又邊走邊問來回話的媳婦:“你來回話的時候總要說得仔細些,是哪一家的謝夫人?”

一面問,一面回想,心道自己寫的請帖裡面似乎沒有哪家姓謝的,又想著難不是孃家姓謝的哪位夫人。只聽得下人回道:“是奴婢不仔細了,回夫人的話,是戶部郎中謝家的夫人。”

“戶部郎中?”一聽是文,娉姐兒更納悶了,殷家是沒什麼在戶部供職的親戚的,酈輕裘結的朋友裡更沒有文了,這是從哪裡冒出來一位不請自來的郎中家眷來?

一路走到客堂客分流的花廳,娉姐兒收拾心,按下心中的困出笑臉預備待客,只見花廳裡果然有一位年輕的夫人珠圍翠繞,打扮得富貴而不失清雅。娉姐兒忙上前笑道:“貴客降,有失遠迎,真是失禮了……”

及至看清來人,客套話忽地哽在間,徒留下一個帶著些許驚愕的尾音,過了片刻娉姐兒才回過神來了,笑著招呼道:“這不是謝家的二表嫂麼?”

顧湘靈出一抹怯的笑意:“妹妹可會怪表哥、表嫂不請自來?”

驚訝只是一瞬間的事,收拾好緒之後,娉姐兒豈有再度失態的道理,親熱地上前,一面為顧氏引路,一面笑道:“哪裡,表哥表嫂不怪我們失禮,忘記給你們遞帖子,我就萬幸了。”說到此,娉姐兒便順勢問道:“只是……這一向竟不知道哥嫂都在京中,還當你們是要回宛平或者雲過年的。”

顧氏臉上便出笑容,這笑容裡有喜悅,有,還帶著一點歉意:“的確也剛從雲回來。說起來,自從妹妹出閣,也許久沒有同你聯絡了,濟之這幾年差事時有調,一會外放一會回京的,我忙著替他打點行李、隨夫外放,倒是疏於和姐妹、閨友來往了。”

娉姐兒面對謝載盛的記憶停留在很久以前的過去,只知道他高中進士之後就在岳父的幫助下在翰林院立,後來他去了哪裡,可有升黜,是一無所知。

更準確地說,是刻意阻隔了與他相關的訊息,幾乎是掩耳盜鈴般地覺得,只要不去問不去聽不去想,他就能從自己的生命中徹底消失,那段令人心酸悵惘的過去,也能就此被抹消。

可是有關他的訊息,不,甚至是他的人,整個鮮活而又意氣風發的人,還是自己找上門來了。

娉姐兒在腹中嘆了一口氣,著顧氏眉梢眼角喜悅之下的一點得意,識趣地接話道:“倒不知道表哥高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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