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力降十會懾群芳
是日,酈輕裘自然沒能去醉樓,而是在晴帆舫陪了賀氏足足一日。
到了夜間,他倒是還記得娉姐兒,沒敢在晴帆舫留宿,仍舊乖乖回了鸞棲院。娉姐兒笑著問他今日去了何,會了何人,看了何景,幹了何事,酈輕裘原本想著娉姐兒不待見賀氏,又想扯個謊糊弄過去。可是轉念一想,上次謊話被破,反而惹得娉姐兒更加生氣,雖然不知道後來為什麼自己態度變好了,但也是險象環生,倒不如實話實說為好,就了鼻子,笑道:“去晴帆舫看了看賀氏。”
娉姐兒不怒反笑:“瞧我這記,本來早兩天就想與姑爺說的,誰知家裡事多,竟混忘了。如今開了春,天氣漸漸和暖,賀氏的病終於大愈了,前兩日我去看,見已經能夠起,連著胃疼的舊疾,也被馮媽媽手底下能幹的廚娘調理好了。我便同說:春日裡草木蓊鬱,百花爭豔,正是地氣旺盛的時節,你既好了,便多多地走,想必神也能更好些。”
酈輕裘見賢惠不妒,反而對賀氏噓寒問暖,十分關心,心裡一陣輕鬆,也高興起來:“夫人實在賢良,家中上下都照看得極好。我看夫人過門之後,非但三個兒規矩了許多,妾室們也各得其所,有賢妻如此,實在是我的福氣啊。”
又想起今日在晴帆舫的見聞,賀氏不知緣何,也待娉姐兒恭敬起來,一口一個“夫人”得親熱,不似從前兩人剛相識的時候,提起娉姐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又主提了小廚房和請安的事,不必他夾在中間為難,就表示願意執妾禮侍奉娉姐兒,也不再爭搶特權。
酈輕裘見妻妾和睦,自以為是自己駕馭人心得法,一妻一妾都是因為敬慕自己而變得賢良不妒,心中之得意無以覆加。
娉姐兒又反過來勸他往晴帆舫去:“賀氏久病初愈,原是件喜事,你去看也是該當的,就是留下來歇宿,陪一兩個晚上,我也不會吃味兒。你只記著打發人捎個信兒,別我可憐見的,地直著脖子等一個晚上,就算是顧憐我了。”
一反往日好勝要強的態度,示人以弱,就如往日矜傲的賀氏表現出菟子般的狀,正正搔中酈輕裘心底的。酈輕裘又百般賭發誓,絕不會寵妾滅妻,又足足陪了娉姐兒兩夜證明自己不是負心之人,這才樂顛顛地往晴帆舫去了。
賀氏不愧曾經是醉樓裡的頭牌人,見酈輕裘業已港,娉姐兒那邊又過了明路,再無人可阻礙,譬如蜂兒盯住了花一般,將個酈輕裘死死籠絡在晴帆舫裡不放。酈輕裘初時還憂心娉姐兒吃味,隔三差五還要回鸞棲院一趟,誰料娉姐兒深厭他與賀氏兜搭過,嫌他腌臢,假作賢良,倒是不他往鸞棲院來。
如此這般,便將甚外四路的高甫書、孫穎天等狐朋狗友拋到了九霄雲外,竟安安生生在家裡過了好些日子。除了休沐日,連尋常要當值的日子,卸下差事也是飛也似的往家裡跑。
賀氏覆了寵,不免輕狂,初時不過是藉口酈輕裘在房裡,一時要酒,一時要菜,大廚房的馮媽媽忖度其聲勢,縱然不給賞錢,也不敢輕慢了去。後來又將酈輕裘隨口一句閒話奉為圭臬,打發迴雪到鸞棲院問娉姐兒的丫鬟討要東西:“老爺說我們姑娘屋裡的陳設太素淨了些,不敢求夫人賞賜,只求姐姐、姑姑們開恩,把我們姑娘病時減去的賞賜,折還給我們罷。”
這話若是被脾氣急躁些的丫鬟聽去,傳話的間隙略添油加醋些許,只怕娉姐兒又有一場氣好生,幸好在鸞棲院主事的丫鬟們都是沈穩嫻靜的,先正言彈了迴雪的虛妄之語,翻出賬冊來一一與瞧了,證明不曾剋扣賀氏的份例,接著又設法婉言回明瞭娉姐兒,娉姐兒竟也真的依言開了庫,擇了幾樣文采輝煌,澤明麗的傢俱,命人抬到晴帆舫去。
賀氏覆寵,和園的姬妾們自然五味雜陳。娉姐兒將鸞棲院把持得很嚴,故而眾人並不知曉賀氏解除足原就是夫人的計策,還當是賀氏不知怎的離了晴帆舫諸人的看守,央求了老爺,才覆寵。都道賀氏捲土重來,夫人必然第一個不依,二人必將勢同水火,鬥個你死我活。
似洪姨娘這般喜熱鬧又不聰明的人,便喜滋滋預備看熱鬧;似蘇氏等一干攀附討好娉姐兒之人,則暗暗憂心,生怕西風倒東風,令們這些漂萍也似的人又要遭無妄之災;似陳姨娘這般蟄伏等待時機之人,神也為之一振。
可偏生娉姐兒一反舊時眼裡不下沙子的個,反常地“弱”起來,對待賀氏的態度堪稱予取予求,倒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第一個產生警覺的自然是姬妾之中出了名的聰明人,陳姨娘,與麾下的智囊團清、馬姑姑等人略一籌謀,就有了一個很合合理的猜測:陳姨娘等人認為,娉姐兒要行的是“借刀殺人”之策,眼看房夫人冥誕在即,擇了這個時機讓賀氏覆寵,並且一再縱容的輕狂。等冥壽當日房夫人孃家人上門致祭,定然容不下賀氏。
第二個窺破迷瘴的則是蘇氏。蘇氏是一眾丫鬟出的通房之中最老實殷勤的一個。與韋姨娘的慕強不同,蘇氏沒有韋姨娘那種長袖善舞的勢利與敏銳,只信奉什麼樣的份就該做什麼樣的事。從前房夫人在世時,縱然房夫人荏弱又不得酈輕裘敬重與憐,蘇氏仍舊對房夫人畢恭畢敬。對當時風頭正健的陳姨娘,蘇氏雖也敬畏,卻並不曾趨炎附勢。如今娉姐兒主酈家,又唯正房夫人之命是從。
因與鸞棲院一向走得近,人又老實,也嚴,鸞棲院眾人說話行事,對也不十分避忌。因而蘇氏偶爾留意到鸞棲院裡不期然多了一個新面孔,其人非但生得年輕,還頗得鞏媽媽、孫媽媽的看重,竟是由兩位媽媽親自教導規矩。因此蘇氏推測這位新來的名雲瀾的丫鬟是夫人調理起來,預備給老爺做房裡人的。以蘇氏的眼界和認知,據此推測夫人行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策,先縱著賀氏得意,再捧出雲瀾讓賀氏跌個跟頭,也在理之中了。
最後一個在塵埃落定之前些許明悟的,竟是作壁上觀的韋姨娘。雖然沒有陳姨娘的聰慧,也沒有蘇氏的訊息靈通,但久經風塵的敏銳直覺還是讓對於這場爭鬥有了最直觀的看法:“夫人自過門以來,野心很大,非但要將家務事都抓在手裡,還要將我等一個一個降伏了,最好是戰戰兢兢跪在腳邊,從手指裡接一點恩賜度日,才稱意呢。似洪姨娘這樣的蠢,摔了一跤骨頭就了,翻不起半點浪來。可賀氏又不一樣了,論起骨頭的輕重,比洪姨娘穩重不了多;可論起骨子裡百折不撓的倔強,竟活又是一個大姑娘。依我看,夫人不狠狠地摔打幾次,再不能心服的。”
韋姨娘所料不差,娉姐兒雖然採納鞏媽媽的諫言,本著“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念頭,冒險任用了賀氏,但想得原比鞏媽媽更深遠些,自然明白驅虎吞狼的風險。所以儘管一眾姬妾各有猜測,眾說紛紜,娉姐兒實際上打算用的卻是“一石二鳥”之計,一面藉著賀氏的手段籠絡住酈輕裘讓他不往外頭去,一面又將賀氏一捧一摔,再磋磨一番的銳氣。
只是降伏賀氏所用的手段,卻並不是陳姨娘所預料的借刀殺人。蓋因娉姐兒對曹夫人並不悉,關於曹夫人與酈府的恩怨,也只是從洪姨娘聽了一段不盡不實的傳聞。洪姨娘雖然態度誠懇,較之韋姨娘的吞吞吐吐,直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可也並不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刻意將被曹夫人活活打死的丫鬟姓名、所犯之事模糊了過去,可見諱莫如深。
如此曹夫人算是個不確定因素,倘若一味想著借刀殺人,將刀子送到一個不悉的外人手上,自己也會有為刀刃所傷的風險:曹夫人究竟緣何手毆打姐夫的姬妾,尚未可知,而正是這未知事件的質決定了曹夫人的品:究竟是個無理取鬧之人,還是嫉惡如仇之人呢?
倘若曹夫人是個不講道理的人,只憑意氣行事,固然會因為賀氏的輕狂大發雷霆,在房夫人靈前好好教訓,可沒有善盡主母之責管束賀氏的娉姐兒自己,不也一樣要遭池魚之殃麼?倘若曹夫人雖然潑辣卻明白事理,略加思忖就能明白是誰想將充作刀刃排除異己,無人不恨為人所利用,屆時只怕曹夫人對娉姐兒的怨氣,遠比對賀氏的厭惡來得嚴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