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飛來雙白鷺》誤青春梨落深閉門(1)

作者:韶華過客·1個月前

誤青春梨落深閉門

且說平侯的家眷登門,致祭致哀之後,客自然被酈輕裘帶去書房款待,堂客則被娉姐兒請到了添香院,因著才哭過一場,娉姐兒便命丫鬟們預備了銀匜、巾帕、脂,請們重新勻臉淨面。

侯夫人趙氏、世子夫人姜氏對房夫人並無深厚誼,不過是面子罷了,方才行致哀禮也不過是以袖掩面,出來的眼淚,面對娉姐兒的細心款待,倒是無可無不可,不過稱讚了幾句“細心周到”,就揭過去了。倒是曹夫人與房夫人姐妹深,方才對著房夫人的牌位盡力痛哭一場,已經聲嘶力竭。又因著添香院原是房夫人生前居住之地,如今見朱闌猶在,紅卻已經了枯骨,愈發景生,哭得眼圈通紅。

一時收拾停當,娉姐兒也無甚話與原配的孃家人可說,兩邊互相說了幾句客套話,趙氏便向娉姐兒道:“恕我年高倦,竟不能全了禮節,還酈夫人賜我一張長椅小睡片刻。”姜氏聞言,連忙立起來:“我來服侍母親。”

們都這樣說了,娉姐兒自無不允,便命水將平侯夫人婆媳二人帶到了添香院的客房歇息。且喜添香院雖無人居住,卻也有守院子的婆子日日打掃,娉姐兒事前又忖度房家人的心意,想著他們或許要到房夫人生前所住的院落去睹思人,所以又提前仔細收拾了房舍,將那些褪的紗窗、剝落的牆皮換的換,補的補,故而今日都是齊全的。

趙氏婆媳去後,娉姐兒正請曹夫人也去小憩片刻,卻聞曹夫人道:“半個上午假惺惺的,出了兩滴貓尿,也累著了?我卻看不慣那副輕狂樣子。”雖然是在自言自語,但音量之大,顯然沒有要避諱娉姐兒的意思,娉姐兒應聲也不好,保持沉默也不好,登時面尷尬。想了想還是裝作沒有聽見,正喊人給曹夫人添茶,將這一節混過去,卻聽見曹夫人問道:“酈夫人,可否允我在這院子裡轉轉,就如見了我姐姐一般。”說到末一句,眼圈又紅了。

娉姐兒忙道:“曹夫人請。”又想著曹夫人是客,就親陪著。曹夫人也不介意跟著,此時心裡滿滿的傾訴,讓非常有一個傾聽者的陪伴。

才從廂房外的抄手遊廊走到院子裡的石子路上,曹夫人就打開了話匣子:“酈夫人想也知道,我們姐妹二人年喪母,我與姐姐差了幾歲年紀,幾乎是姐姐一手拉拔長大的,早就將姐姐視作半個母親。我與姐姐都是命數畸零之人,唯有互相依靠而已。前半生父母做主,不由己倒也罷了,原以為出嫁之後頻頻走,互相扶持,總能夠苦盡甘來。誰料姐姐就近嫁在了京中,我卻隨夫外放,從此天各一方,唯有逢年過節寥寥數面可以一晤。”

淺言深原本就是社中的忌諱,可是曹夫人行事無所顧忌,娉姐兒也只能拿那些套話去敷衍追憶與房夫人的姐妹之,娉姐兒就陪著唏噓;悲嘆姐妹天各一方,就稱讚曹大人前程似錦,又說人生各有際遇。

因著娉姐兒說話婉轉聽,曹夫人看的眼神漸漸親熱起來,又回憶了一些姐妹年的往事給聽。房夫人於娉姐兒,從前只是一個符號般淡淡的影子,但隨著曹夫人的敘述,的形象漸漸滿起來。

這是一個非常心良善的子,連一隻螞蟻都不肯踩死。小時候們的弟弟,即趙氏所出的平侯世子,說要演習騎,將養在園子裡的兔子傷,房夫人急得直落眼淚,不眠不休親自照顧了那隻兔子好幾日,兔子不治而亡,還痛哭了一場。

格里又有懦弱的一面,屋子裡的大丫鬟手腳不乾淨,的首飾出去典當,趙氏查到丫鬟頭上,房夫人既不撇清也不怪罪,反而替那丫鬟遮掩。後來瞞不過,趙氏雷厲風行地置了丫鬟,房夫人也並不敢求,只由去了。出嫁的時候,原本房夫人與曹夫人的生母帶來的陪嫁,理應分給姐妹二人帶出閣去,可趙氏貪財,竟想昧下原配的財產自己花銷樂,遂藉口留給當時尚未出閣的曹夫人,只給了房夫人一點微薄的陪嫁,房夫人也不敢與相爭。後來到了曹夫人出閣的年紀,是破著臉與趙氏爭吵討要,又請來了外祖母過來撐腰,才把應得的嫁妝如數討回。等曹夫人清點出原該屬於房夫人的財產,要分給姐姐時,房夫人卻分文不要,一心只盼著妹妹將日子過好了。

娉姐兒聽著,心裡漸漸勾勒出房夫人的形象,面容自然是與曹夫人有七八分相似,格則是比照著趙夫人填了進去——此所云的趙夫人,自然不是房、曹二人的繼母趙氏,而是酈輕裘的好友趙和康的家眷。趙夫人之良善與懦弱,多半與房夫人有異曲同工之妙,難怪趙夫人每每談及房夫人,頗多緬懷惋惜。想必當年房夫人子骨康健的時候,兩人之間很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之

兩人說著話,可巧走到添香院的梨花圃邊上,曹夫人景生,回想起一樁往事,不由地冷笑一聲,指著花圃邊上的矮籬,道:“酈夫人可曾聽說?當年我姐姐還在世的時候,我就是在這個地方,把玉蘭這個賤婢打得彈不得?”

娉姐兒被曹夫人的直率嚇了一跳,忙賠笑道:“我並不知道此事。”心裡卻在回憶著洪姨娘告訴自己的往事,心道:莫非洪姨娘所說的衝撞了房夫人,然後被曹夫人活活打死的丫鬟,就是曹夫人口中的玉蘭?

又覺得“玉蘭”這個名字有些耳,猛然想起洪姨娘當丫鬟時的名字,似乎作鈴蘭,極有可能與這個玉蘭是一對的。就好比娉姐兒孃家的萬姨娘本名丹桂,華寶堂的抱廈裡還住著一個早已被人忘的金桂,這兩人也是一對的丫鬟。

娉姐兒還在心裡猜想,曹夫人已經直言不諱地說了下去:“當年我姐姐僥倖有了孕,已有四五個月大,玉蘭這賤婢原是貴府老太太給酈輕裘那廝的通房,平日裡行事本來就妖妖喬喬的,輕狂得了不得。我姐姐有了孕,日家跑到添香院來,給我姐姐些氣,那一日更是藉著‘苔失足’這樣可笑的理由,撞了我姐姐,導致胎小產,四個月大的孩子生生落下。我親自跑到貴府為姐姐討要說法,誰料貴府的老太太裝聾作啞,一推二五六不想管事,酈輕裘那廝又一心護著那賤婢,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著面慘白奄奄一息,還強掙著對我說‘沒事’的姐姐,我如何咽得下這一口氣?於是我闖進後院裡將玉蘭拖出來,當著酈輕裘的面將個爛羊頭。可笑酈輕裘一開始還想來救的,我拿著棒子給他也來了兩下,他就鬼哭狼嚎地跑了。”

曹夫人說得痛快,可眼角分明帶著淚意,想必當年提棒揮向玉蘭的時候,心裡想的也是無論玉蘭遭怎樣的懲罰,都換不回姐姐的康泰和那個未出世的小侄子了。

娉姐兒也心有慼慼焉,著梨花圃外圍帶著幾星苔痕的鵝卵石小徑,忽然明白了曹夫人為何選擇在這個地方毆打玉蘭:想必當初玉蘭衝撞房夫人的時候,也是在這個地方罷。

又想著原本聽洪姨娘的敘述,還當玉蘭所謂的“衝撞”是言語上的不恭敬,實在沒有想到竟是行上的,字面意思的“衝撞”。還帶來了如此嚴重和慘痛的後果。而酈輕裘對這件事之所以諱莫如深,止府中之人談論,連韋姨娘提及此事,神態還帶著固的恐懼,原來不是因為酈輕裘被曹夫人打了,沒了面子,更大的原因還是那個沒能出生、來不及序齒的可憐孩子。

這一刻,娉姐兒不由深深慶幸自己沒有打過“借刀殺人”的主意,更沒有全盤相信洪姨娘的說法,妄加推斷曹夫人的。推己及人,若是與自己深厚的桃姐兒,在夫家被人欺負這樣子,娉姐兒與呂家人拼命,也是肯的。

念及此,娉姐兒又不由地想,若是自己被酈家人欺凌至此,婷姐兒可會願意為了姐姐拼命?

娉姐兒的角不由勾起一抹悲涼的笑意,如果婷姐兒會為了讓自己的雙手染上鮮,不顧惜自己的名聲,那就不是婷姐兒了。

可是說句公道話,婷姐兒縱然不會選擇這種最激烈最決然的方式為姐姐覆仇,也絕不會坐視不理的。的方法,必然更加深沈,更加委婉,卻也能讓始作俑者會到不下於面盡失、心重創的疼痛。

這才是婷姐兒啊。

人世間的悲歡並不相通,曹夫人說到氣頭上,還在咬牙切齒地責罵酈輕裘、玉蘭甚至酈老太太,娉姐兒的思緒卻早已飄到了別的地方。各懷心思的兩位年輕婦,唯有眉梢眼角的惆悵與懷想,遙相呼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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