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嫁妝故引經據典
接下來的爭吵不過是詞鋒的較量,姜氏佔盡上風,趙氏節節敗退,已經沒什麼可聽之。娉姐兒就拉著曹夫人,退得遠了些,悄悄笑道:“想不到令弟媳看著溫敦厚,竟也是個明白又厲害的人。”
曹夫人冷笑道:“明白倒也未必,不過確實是個乖人。沒好的事把脖子一,最會裝老實呆;有好的事哪裡用得著旁人,自己跑在最前頭。”雙臂環抱,想到趙氏吃癟,又笑了一聲:“這也算趙氏的報應了,厲害了半輩子,老了倒是被個兒媳婦轄治住了。”
娉姐兒便問道:“聽世子夫人的意思,似乎是宮裡賢妃娘娘的堂妹?”曹夫人道:“兩人確實是同宗,但親戚關係也不近了。殷妹妹也知道,似我們家那樣的破落戶,一個世子夫人的名號聽著好聽,實際上是最後一代,將要絕戶了。又哪裡能討了正經的大家閨秀回家主持中饋?他們姜家是江南人士,爹算是宗族裡讀書最有出息的一個,考中了舉人,託了賢妃的福,捐了個在上,他們家就起來了。”
一個是沒落的侯爵,一個是暴發的外四路宮妃親戚,兩家雖算不上天作之合,卻算得上門當戶對,也難怪會互相看不起,又互相將就著。
曹夫人的措辭也相當刻毒了,分明是自己的孃家,卻口口聲聲說著“絕戶”,可見並沒有將平侯世子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當自己的親人看待。
三言兩語唾棄了姜氏,曹夫人又問娉姐兒:“那麼這對惡毒婆媳談論的事,殷妹妹你是怎樣看的呢?”
這是直言不諱,要探一探娉姐兒對房夫人嫁妝的態度了。
娉姐兒苦笑道:“不瞞姐姐說,我也久已為難了。姑爺呢本不耐煩管這些俗務——便是要他管,他也弄不清楚。我又是續絃,最怕瓜田李下的事。如今若是親家老爺、親家太太能拿個主意,或者姑爺有了決斷,那是再好不過了。”
曹夫人雖然不滿意態度含糊,但聽見娉姐兒話裡話外沒有表現出對房夫人嫁妝的貪婪,一心想的是撇清關係,也算是不過不失。
曹夫人正開口說話,忽地凝神細聽了片刻,便向娉姐兒道:“似乎有許多人往添香院來了。”很快娉姐兒也聽到了靜,來者腳步很重,不同於步履輕盈的眷,又不像訓練有素的僕役,顯然是不止一位的男子。
為家裡的主人,娉姐兒自然要迎上前去檢視況。向曹夫人告了罪,步履匆匆地走到添香院的正門附近,曹夫人也亦步亦趨地走了過去,才走到門口,就與怒氣衝衝的酈輕裘打了個照面。
酈輕裘看見娉姐兒,眼睛一亮,才說話,一錯眼看見後跟來的曹夫人,本能地把脖子一,原本張揚的氣焰也收斂了幾分。娉姐兒看著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氣,又見他後跟著一老一兩個華袍冠帶的男子,正是今日的客人,平侯與平侯世子。娉姐兒便道:“這是怎麼的,侯爺與世子爺竟走到院來了?敢是姑爺在前院招待不周的緣故?又或是兩對伉儷夫妻深,一時不見就尋了過來?”
原本針鋒相對的兩方因為娉姐兒的這句玩笑話,場面一時有所緩和,娉姐兒趁機將他們請到明間坐著,又命人去“醒”趙氏婆媳。趙氏本來就沒有真的小憩,只是找個方便商量的場所與姜氏商討索要嫁妝的細節,所以一聽人請,也迅速地來了。
等趙氏婆媳過來的間隙,酈輕裘把娉姐兒角一拉,也不顧房家眾人都在場,就同竊竊私語起來:“你最好打發心腹回一趟孃家,立時把丈母孃大人給請過來。房家這群不要臉面的東西,居然問我討還房氏的嫁妝,如今平侯倚老賣老,那個小的眼裡也未曾有我這個姐夫,步步,我們這裡沒個長輩撐腰,天然就弱氣了幾分。”
世子耳朵尖,將他的話聽了個正著,當即冷笑道:“姐夫說我這個妻舅眼裡沒您,您也打量打量自己,但凡您心裡有已故的大姐姐,有我們平侯府,也做不出這樣沒人倫的事來。”
娉姐兒還是頭一回正眼打量這位份尷尬的親戚,只見他上雖然穿著素服,卻皆是以閃閃發的銀線挑繡而,整個人看起來彩熠熠,一看便知喜奢華。面容勉強算是有幾分清秀,繼承了平侯的臉型與趙氏的五,就只一雙眼微腫外凸,有些不雅。再加上他此刻緒激,正對酈輕裘怒目而視,看著愈發像一隻氣得鼓起腮幫子的金魚。若非場面不合適,娉姐兒險些笑出聲來。
平侯也冷笑道:“都道賢婿是武將,不善言辭,誰料今日說起嫁妝的事來,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可見是早有謀奪我房傢俬產的念頭了!”
娉姐兒雖然無意於房夫人的嫁妝,甚至有幾分“坐山觀虎鬥”的樂趣,但聽見平侯這樣說,本能地到不喜,心道:這酈家的人也好,親戚也罷,一個兩個,怎麼這麼給人扣帽子?
正說著,趙氏婆媳到了,世子看見母親媳婦來了,如見救星,連忙上前將母親攙住了,一手指著酈輕裘,口中說著他們在外院書房起的爭執,說到著急,越發顯得面紅脖子,出十分不堪的景來。
娉姐兒在一旁看著,不由對姜氏充滿了同,同樣是嫁到末路的破落侯爵家裡,酈輕裘起碼生得像個人樣,看著還生氣些,姜氏卻嫁給這麼一條金魚,實在是夠噁心的。
誰料姜氏的表現卻並不像娉姐兒預料的那般,雖然與趙氏婆媳不和,但與世子的關係卻很熱絡,一時以鼓勵的眼示意自己的支援,一時為他奉茶,一時又輕輕拍著他的胳膊讓他慢慢說。
再仔細看姜氏的著,雖不似世子那般高調,但首飾料無一不,可見也是養尊優、貪慕虛榮之輩,否則也不會藉著賢妃在宮中之勢,要與侯府結親。
娉姐兒掌握酈府家務,對於酈家的財政狀況是有非常清晰的瞭解的,拼著寅吃卯糧也要維持住鮮亮麗的面子,想來平侯府也是類似的況。無怪乎房夫人那筆在娉姐兒看來不值一提的陪嫁,也兩家人爭得面紅耳赤了。
酈輕裘聽見平侯說他引經據典,連忙向娉姐兒道:“夫人,你是家裡請了好先生認真讀過書的,你聽聽是不是這麼個道理:‘蓋夫死從子之義,婦人無承分田產,此豈可以私自典賣乎? 婦人隨嫁奩田,乃是父母給與夫家田業,自有夫家承分之人,豈容卷以自隨乎。’這句話卻並不是我杜撰的,原是出自《名公書判清明集·戶婚門·繼母將養老田囑與親生》的記載。”
這段話佶屈聱牙,說實話娉姐兒從前未曾涉獵,但以酈輕裘的學問,他杜撰出這麼一篇話幾乎是天方夜譚,可見確實是他查過典籍,才能說得出來的。當然,這也恰恰證明了他確實打過房夫人嫁妝的主意,才會提前預備了話來堵房家人的口。
平侯府的爵位雖然比酈家晚了一代斷絕,但其不學無竟遠勝過酈家,房家人本來就打了上門討要嫁妝的主意,卻不曾有所預備,連派誰開口說話,都需要趙氏與姜氏臨時借了廂房爭論,此時自然也不能用同樣的文書、律例記載來駁斥酈輕裘。
酈輕裘見雖然娉姐兒沒有幫腔,但房家人都啞口無言,不免有些得意洋洋,又道:“我還有一段古話兒,一併教你們個乖:《霍渭厓家訓》裡頭說了:凡娶婦有奩田,以三分之一,聽奩其,以三分之二歸祠堂。所謂的‘祠堂’,當然是夫家的祠堂,你們如今想要回去,簡直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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