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油加醋如沸如羹
當怨言傳到宋管事的耳朵裡的時候,宋管事就意識到,機會也許到了。
但僅僅是怨言,是不了氣候的。此時將這一鍋大雜燴放上臺面,讓夫人知道,不外乎兩種結果:一種是夫人意識到自己的苛刻,些許給下人們一點甜頭,譬如加一點月銀,多裁兩新,將一日一登冊改為三日一登冊。這些眼皮子淺的東西,會因為一點蒜皮的事抱怨,自然也會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甜頭到心滿意足,停止抱怨甚至歌功頌德。
另一種結果是夫人對怨言到不滿,決定強力鎮,殺儆猴懲罰幾個抱怨得最兇的角,止眾人嚼舌,一樣也能止息抱怨。當然,這樣做會導致道路以目的效果,長此以往累積的更大不滿,遲早有發的一天。
對宋管事來說,後者或許是更令人滿意的況,但累積仍舊需要水磨工夫,並且沒有一個準確的發時間點。相當於一切回到原點,仍舊是漫長的、劍拔弩張的等待,而前者更是於己不利。
所以他乾脆對上瞞了下來,不打算讓這些怨言傳到夫人的耳朵裡,他要把這鍋大雜燴釀更可怕的東西,讓它從人心深碎夫人的尊嚴和威,讓它變無可鎮的東西,如此方能徹底打垮仁管事統領的派系,重新回到他宋管事說一不二的日子。
想來夫人能在酈府橫行霸道,有一個最最強大的靠山,就是的孃家寧國公府。
寧國公府是何等的威嚴榮耀?世襲五代的一等公,昭懿皇太后的母家。因為太后娘娘垂簾聽政,等帝長之後急流勇退,維持朝代平穩過渡的功勞,推恩及孃家。放眼盟朝歷代的外戚,唯有景元皇后因為救駕之功,其母家黔國公府能與之相提並論。即使在酈家最昌盛的時候,昌其侯府也不足以與之相較。所以追本溯源,寧國公府的榮耀來自太后一人,而夫人的榮耀來自寧國公府。
但宋管事敏銳地發現了一個問題:夫人和太后之間,雖然夫人常常拉大旗扯虎皮,三句話不離太后來給自己臉上增添彩,但實際上太后娘娘與夫人之間的關係卻並不熱絡。
逢年過節,宮裡當然也有賞賜送來,但送禮的都是些份低微的小黃門,很有得臉的大太監或者上門走,也沒有額外帶話。禮也都是些尋常的節令賞賜,沒有什麼心著意的事。
再稍一打聽,就知道太后娘娘母家有四個侄,拋開一個庶出未嫁的兒不提,已經出閣了的三個侄,待遇也有所不同。
殷家大姑娘自不必多說,原是太后娘娘唯一嫡安公主的伴讀,小時候時常在宮裡走的,與太后娘娘的分不比尋常。太后娘娘也對關有加,時常關心的起居。命婦朝拜的日子,這位呂家的夫人也常常到慈寧宮走。
殷家三姑娘的姻緣本就是太后娘娘做主指婚,面更不一般。雖然的夫婿年紀尚輕,位並不顯赫,但因為三姑娘得太后垂,並且這一份垂在日常的往來和賞賜中有所現,甘夫人也很重這個次子媳婦。
如此相較之下,就很容易看出來殷二姑娘並不得太后的歡心了。非但婚姻遠遠不如姐姐妹妹如意,太后娘娘對的態度也堪稱漠不關心,只維持著最表面的禮節罷了。
那麼夫人種種狐假虎威的舉就顯得如同跳樑小醜一般可笑了。
底下人對夫人的敬畏,多半來自對天威的敬畏,如果讓他們意識到夫人不過是個被太后娘娘忽視的侄,即使對夫人有所冒犯,也不會有多麼可怕的後果,那麼很多事從此就不一樣了。
宋管事就這樣將自己心蒐羅來的“作料”新增到這鍋大雜燴裡,將下人們對夫人的抱怨稍加引導,怨言就變了質疑:“夫人這樣厲害,到底是哪來的底氣?明明都不太后娘娘的看重,還天拿太后說事,來威嚇我們。”
質疑再幾經輾轉,就功炮製出流言:“聽說夫人在孃家並不寵,否則為何殷家別的娘子都嫁得極好,卻嫁到我們家做了續絃?”“太后娘娘並不看重夫人,年節送禮都並不上心。”“據說夫人想請太后娘娘出面幫著請宮裡的,誰料面子太薄請不太后這尊大佛,沒奈何才把大姑娘送回孃家教導,又請了孃家的媽媽過來教規矩。”
觀其端倪,後面新增上去的流言蜚語,指不定還有紅姐兒和賀氏的手筆,至於箇中還有多人推波助瀾,暗中加料,就不得而知了。
這流言傳揚開來的時機很巧妙,正是嚴媽媽這個寧國公府之人回去的時候。流傳的途徑也很細,小心地避開了陪嫁集團以及他們的親善者,讓他們一時沒有察覺。流言發的力度也很強,傳到娉姐兒耳朵裡的時候,許多僕役的態度,已經從原本的戰戰兢兢演變為鬆弛怠慢了。
宋管事這一招確實使得很妙,可惜雷聲大雨點小,對娉姐兒來說,影響不算太大。所謂的一點流言蜚語,對於飽經風霜的心靈來說早已習慣了,況且比起從前真正帶給巨大打擊、對的名聲帶來切實影響的流言,家裡這一點閒話實在是不痛不。
況且認真論道起來,他們說得也不錯。想必自選秀之事後,殷太后就認定了娉姐兒是個糊塗人,對早已失頂,不願多有聯絡。之所以在娉姐兒婚的時候派了過來撐場面,也只是對的一點憐憫,以及對犧牲自己維護家族聲譽的一點褒獎罷了。
更重要的是,娉姐兒自從嫁酈府,就將邊的人聚攏得很,的食住行,都有值得信任的人一手把控,因此酈府的下人再怎麼疏忽怠慢,實際上對的生活品質並不能造很大的打擊。
但娉姐兒察覺端倪,分析事態後,還是不有些後悔。當初出嫁之前儘管餘氏諄諄教導,殷殷勸告,但娉姐兒認為忍不是自己的行事風格,也不希一味的忍助長本就囂張的下人們的氣焰,所以另闢蹊徑,決定一開始就揚威來立。
當然,也參考了餘氏的建議,行事和緩了一些,大棒之餘還給了一些甜棗。原本以為這樣的恩威並施,就能實現權力的平順過渡,誰料人心裡的念想猶如一顆顆種子,一旦埋下,即使一時半刻沒有靜,將來只要時機合適,再得到一點點雨,它就會生發芽、開花結果。去年娉姐兒在酈府僕人們心底埋下的不滿的種子,歷經一年,再得一些怨言與惡意的催化,如今終於也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了。
如果當時自己聽從了餘氏的提議,辦事再和緩一些,態度再圓融一些,將雷霆手段藏在糖之下,一切是否就不再是今日的局面了?
娉姐兒不自地如此想著,但很快,想起自己對自己三令五申的話:不要過度化當時未被選擇的道路。酈家與餘氏剛嫁過來時的殷家畢竟不同。酈家是日薄西山的老牌貴族,殷家卻是旭日朝的新貴;酈家對自己的到來各懷心思,未必歡迎,殷家闔家上下卻都滿心歡喜盼著餘氏嫁進來。兩家可謂天差地別,餘氏行之有效的辦法,用在自己上未必行得通。或許自己全盤照搬了餘氏的提議之後,酈府的下人會被縱容得更加無法無天,家裡更為烏煙瘴氣呢?
眼下回首過去,道一萬句“早知道”也沒有用了,要的還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最簡單也最直接有效的方法當然是向孃家求助,太后娘娘雖然未必喜歡自己這個“糊塗”的侄,但在寧國公府裡的幾位主人,卻都是全心全意支援自己的。姚氏自不必說,花老太太和餘氏都是心腸很的人,知道自己苦必然不會坐視不管,更何況當年自己主許嫁,解決了兩人的為難,還有這一份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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