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自無心泉水自閒
娉姐兒越聽越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只得聽泉水繼續道:“認了乾親之後,伊媽媽就從鬢雲姐姐那裡要來了府上適齡男丁的花名冊,同水一道商議,水好似、好似是看上了宋管事的兒子。”
泉水說到這裡,也有幾分為難,又找補了一句:“夫人您也知道,您的陪房多是了婚的,”唯一一個沒有婚又前途大好的青年,又了泉水的夫婿,“水只能從酈家的家生子裡找夫婿……”
娉姐兒挑陪嫁的時候,除了帶走了許多丫鬟,另外帶走的都是似仁管事夫妻一般已經年家,並且有管事才幹的人,並沒有帶小廝——畢竟娉姐兒是眷,使喚小廝的地方不多。當時也沒有想過自己的陪嫁談婚論嫁的時候一定要部消化,誰料嫁酈家一年多,都沒有改變兩個集團涇渭分明的境況,導致丫鬟們看上了個家生子還要如此戰戰兢兢。
娉姐兒忙道:“這有什麼的,看上了就看上了唄,我的心哪有那麼小,只是因為宋管事和我不對付,我就不許自己的大丫鬟嫁他兒子不?”
話說到一半,不等泉水答話,娉姐兒自己已經意識到了不對:“等等,這宋管事的兒子,不是已經婚了麼?他的妻子我記得是隨侍鍾媽媽的兒。”言及此,娉姐兒的臉嚴肅起來:“水想的是什麼?是要自甘下賤去給宋格當妾,還是想讓我做主宋格和鍾氏和離,給挪位子?”
泉水面焦急,但素慎重,也沒有高聲大嗓的,只向娉姐兒道:“夫人誤會了,怪奴婢說得不清楚,水姐姐看上的不是宋格,而是宋管事的次子宋知,他如今尚未婚配。”
娉姐兒聽得一楞,隨後意識到自己產生了多麼令人尷尬的誤會,不由面紅耳赤起來。這回不敢造次,再行猜測,只催促泉水道:“看中了宋知,然後呢?”
泉水道:“水同伊媽媽說了,伊媽媽就出面和宋家的媽媽聊了聊,誰料宋媽媽一口回絕了,說是早就已經替次子看中了人,只等著過完年就要跟夫人求恩典的。”
嘆了一口氣,“昨天晚上,奴婢在當差值夜,伊媽媽將事同水說了,想必水就是因為這件事,神有些不大好。”
娉姐兒想了想,問道:“那你是否知道宋媽媽看上了哪一房的丫鬟?”
泉水答道:“這奴婢就不太清楚了,奴婢知道的這一些,還是早上換值的時候見水悶悶不樂的,問了伊媽媽,才知道的。請夫人示下,是否要奴婢把伊媽媽請來?”
娉姐兒自然點頭,不多時伊媽媽來了,娉姐兒又細細詢問,伊媽媽才嘆息道:“這件事說來也十分人為難:若說給夫人知道呢,給夫人徒增煩惱;可夫人關心我們底下人,詢問起來,又沒有瞞著夫人的道理。唉,奴婢本來就在猶豫要不要報給夫人,如今您問起來,奴婢不得如實說了。”
伊媽媽鋪陳了這樣一個開頭,說得娉姐兒的心都提了起來,才道:“早些時候鬢雲姑娘四傳話推行新規矩那會兒,大約是初夏,奴婢聽人口風,還是有許多家生子兒來打聽水、泉水兩位姑娘的。誰知約就是在秋日裡,嚴媽媽回寧國公府那陣子,來問的人就了。奴婢心裡覺得奇怪,找一位有兒子的媽媽打聽了,卻說,‘連夫人在寧國公府都未必有幾分面,夫人的丫鬟那就更沒有面了。況且夫人嚴苛得很,娶了夫人房裡的丫鬟,非但不能沾,反而做事要更加小心,不能落下不是來。再有,小夫妻拌了,若是媳婦告到夫人那裡,我兒子的皮子怕不是給夫人揭了?’。”
伊媽媽說到這裡,評價道:“當然,那位媽媽眼皮子實在是太淺了些,說話也不中聽,只是沒奈何,只怕一多半的家生子兒心裡多多存了這樣的想頭。奴婢那會子就有幾分擔心,既憂心夫人聽了這些夾纏不清的話心不佳,又憂心水、泉水兩位姑娘的終大事。前些時候承蒙水姑娘看得起,認了乾親,前兒同商議了一晚上,擇定了人選,昨日就去探王家姐姐——就是宋媽媽的口風,誰料被一口回絕了。至於宋媽媽看中了誰,不瞞夫人說,奴婢也去打聽了一番,只是怕給水徒增煩惱,沒有說給知道——宋媽媽看中的是陳姨娘房裡的清姑娘。”
娉姐兒一向不太看得上酈府的姨娘小妾,對們的丫鬟更是沒個正眼,故而聽到清的名字,半日想不起來形容品貌,還是伊媽媽與泉水細細描繪了半日,才依稀有幾分印象。
娉姐兒以手支頤,腮邊似笑非笑道:“那麼照伊媽媽看,宋家中意的是清這丫頭的品格兒,還是中意從陳姨娘房裡出來呢?”
伊媽媽沉默了片刻,如實答道:“不瞞夫人說,清姑娘模樣清秀子沈靜,確實有的好,但宋家意結親,最主要還是因為是陳姨娘的丫鬟。據奴婢所知,除了宋家,還有好幾家人家都有意求娶清姑娘。”
娉姐兒一言不發,半晌方向泉水道:“陳姨娘什麼時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就了這樣的氣候啦?”的語氣還是那樣散漫,話音裡甚至帶了一點笑意,但潛藏其間的那一點涼意和慍怒,還是沒有完全掩飾好。
伊媽媽眼觀鼻鼻觀心,大氣兒都不敢出,泉水心裡也有些惶恐,但娉姐兒對著發問,也不能不答,只得道:“陳姨娘辦差事倒是很慎重,鞏媽媽、孫媽媽盯得很,從未見有什麼逾越攬權的時候。只是陳姨娘很施惠於人,或許藉此收攏了人心,也未可知。”
娉姐兒聞言,心道:多半是了。
娉姐兒自己治家嚴謹,陳姨娘就劍走偏鋒,不去爭搶權柄,而是寬和,如此對上對下都得了讚譽。於娉姐兒,看辦差小心,得了協理家事的權柄也沒有抖起威風,辦差的果又不過不失,既沒有給自己惹麻煩,也沒有過分賣弄才幹,自然滿意;於經辦瑣事的下人們,陳姨娘並不苛刻,他們當差也輕鬆,心裡也會激。
而且在娉姐兒的嚴苛之下,愈發對比襯托出陳姨娘的寬慈。即使從前娉姐兒沒過門的時候,陳姨娘掌家的作風未必溫寬厚,但人心善忘,有了更威嚴的娉姐兒出現,陳姨娘再略使一番手段,就能讓僕人們心有所偏頗,甚至連記憶中的過去的陳姨娘,都被他們自自發地化起來。
娉姐兒發現陳姨娘似乎走的是謀定而後、四兩撥千斤的路子,這倒是很符合的氣質。既不會像洪姨娘那樣咋咋呼呼地鬧事,授人以柄;風格也不像韋姨娘,雖然看起來明了,但其實思維方式和行路線是一條很簡單暴的邏輯,只要撥開遮掩其上的輕紗,很容易就能想明白韋姨娘在想什麼,又是怎麼做的。
陳姨娘行事,乍一看讓人不著頭腦,譬如請孃家人打聽娉姐兒的舊事,似乎是心浮氣躁,意對娉姐兒不利;但還對牌鑰匙的時候十分爽快,即使娉姐兒故意當著眾人的面下的面子,都低眉順眼地了;讓幫著管家,也很沈得住氣,鞏媽媽那樣細的人兒,盯著好幾個月,是沒有抓到一點把柄。
如此這般,不管娉姐兒掌握的資訊多,都可以遐想出比較通順的邏輯,卻未必是陳姨娘真正的行邏輯:例如,假使娉姐兒不知道陳姨娘請孃家人打聽自己的瑣事,所看到的就是陳姨娘賬爽快、協理盡心,得出的結論是陳姨娘是個安分守己的老實人,可以收為己用;如果娉姐兒知道陳姨娘的打聽,但不知道私底下施惠於人的小九九,就會認為陳姨娘雖然確實存了二心,但自己將家務和人心都把持得很嚴,陳姨娘不得其門而,也只好老老實實為自己辦事。
而如今娉姐兒兩件事都已經知道了,據此推定陳姨娘想的是踩著夫人的頭顯出自己的好,將輿論風評引向對自己有利的一面,一步步蠶食夫人的權力和威。
但在娉姐兒不知道的地方,陳姨娘還有多謀劃呢?陳姨娘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事?那些關於娉姐兒不得太后關的流言,又和陳姨娘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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