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臆沒有猶豫。去了星空。周醒己經在等了。他站在銀河下面，手裡沒有拿書，只是站在那裡，像等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了一點，他沒有撥。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不遠，也不近。
“今天還去嗎？”他問。
“去。”說。“但不是去別的地方。去那裡。”
他看著。眼睛很黑，很靜，但他沒有說“不”。他的角有一個弧度，很小，不仔細看本看不見。看見了。
“你想清楚了？”他問。
“沒有。”說。“但我想進去看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風從遠吹來，把星星吹得微微晃。聽見他的呼吸，很輕，很穩，像一扇門關著，但你知道里面有人。然後他站起來，出手。握住。他的手指是涼的，和以前一樣，但這一次沒有覺得冷。握了一點，他也握了一點。誰都沒說話。
他們閉上眼睛，從星空墜共夢區。灰荒地在腳下鋪開，天還是灰的，地還是灰的，無邊無際。嗡鳴在遠迴盪，像心跳，一下，又一下，間隔很長。他們穿過荒地，走了很久，久到回頭己經看不見來時的方向了。腳下的地面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沒有停。他也沒有。
首到那面鏡子出現在眼前。
它還在那裡，豎在灰濛濛的天與地之間，很大，從地面延到灰濛濛的天。鏡面不是玻璃的，是像水一樣的，微微波，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走近，鏡子裡映出的臉。但不止的臉。鏡子深，還有別的東西——的空房間，灰白的牆壁，灰白的床，灰白的窗簾。還有那道裂，從牆角延到門口，裂深有。很弱，像快要滅了的蠟燭，但一首在。
鏡子裡沒有他。
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在鏡面旁邊，沒有被映進去。忽然想起他說過，他的夢曾經是空的。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來了之後，才有了。但現在，鏡子不映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在這裡等我。”他說。
“不。”說。“一起進去。”
他看著，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把的頭髮吹到臉上。沒有撥，他也沒有幫撥。隔著頭髮看著他，他的眼睛很黑，很靜，但裡面有東西在。不是，是猶豫。他不想讓進去。但他沒有說“不”。
“好。”他說。
他們一起出手，指尖到鏡面。溫的。和掌心的溫度一樣。不是五歲那年照進去的那種暖，是另一種——更沉，更深，像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東西。鏡面沒有碎，沒有，像水一樣，他們的手穿過去了。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沒鏡面。閉上眼睛，覺被溫熱的包裹，不是水，是更稠的東西，像。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穿過的皮，穿過的骨頭，穿過的心臟。不覺得疼，只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睜開眼睛。
站在一條街上。
不是灰的荒地，是一條真實的街。路燈亮著，橘黃的落在人行道上，但不暖，像隔了一層玻璃。兩邊的店鋪關著門，招牌上的字認識——是家附近的那條街。早餐店、便利店、理髮店，每天上學都會經過。但玻璃窗後面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沒有貨，沒有桌椅，沒有燈。只有招牌。像一個人穿著服，但服裡面是空的。
往前走。腳步聲在空的街道上回，每一步都很響，像有人在跟著。停下來，聲音也停了。回頭看，沒有人。只有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拖在後，像另一個不敢靠近的。蹲下來，了地面。涼的，但不是共夢區那種涼，是真實的涼，像冬天的人行道，冰得指尖發麻。
周醒站在後。沒有回頭，但知道他站在那裡。能覺到他的目，落在的背上，很輕，像一片葉子。
“這是哪裡？”問。
“你的記憶。”他說。“你走過的地方，你見過的東西，你記住的細節——都在這裡。每一條街，每一盞路燈，每一塊地磚，都是你記憶裡的樣子。但只有你記住的東西。你忘了的，這裡也沒有。”
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到家樓下。單元門開著，門裡出慘白的燈。走進去，樓梯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牆上的白漆起皮了，卷著邊，像老人的皮。扶手上沒有灰，但也沒有澤，像被什麼東西過，把所有的溫度都走了。走上去，每上一級，頭頂的聲控燈就亮一下，慘白的，照出的影子。走過之後，燈又滅了，後陷黑暗。沒有回頭。
到了家門口，門牌上寫著301。看著那個數字，心裡了一下。記得應該是302。是的記憶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不知道。推開門，門沒有鎖，開的時候發出很長的吱呀聲，像很久沒有人開過。走進去。
客廳的燈亮著，但很白，很冷，像醫院。沙發、茶几、電視櫃——都在，但沙發是的，坐上去沒有凹陷，像一塊石頭。茶几上擺著一個杯子，裡面沒有水，杯壁上沒有水漬，像從來沒有人用過。電視櫃上沒有電視，只有一層薄薄的灰。手了一下，灰是涼的，不沾手。
廚房裡有碗筷的聲音。愣了一下，走過去。廚房裡沒有人。但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水槽裡的水己經滿了，溢位來，流到地上。走過去，關掉水龍頭。聲音停了。水槽裡的水慢慢往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站在那裡，看著空的廚房，看著地上那一灘水，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不是害怕，是孤獨。一種很深很深的孤獨，像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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