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前,林臆到教室的時候,周醒己經坐在最後一排了。他低著頭,在看書,手指翻過書頁,很輕,像怕弄出聲響。經過他座位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抬起頭,也看了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書。也走了。一切正常。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坐下來,翻開課本。腦子裡卻是昨天那個生——那個在夢裡寫了無數遍“你不配”的人。周醒說“記得太累了”,問他“你累嗎”,他說“習慣了”。不知道他說的“習慣了”是什麼意思。是習慣了累,還是習慣了不讓人知道自己累?
課間,去接水。走廊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端著水杯走到飲水機前,發現他也在。他站在旁邊,等水。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水接滿了,端著杯子轉,他側讓了一下。的手指到他的袖口。他了一下。不是躲,是愣了一下。然後他走了。
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時候,左腳還是比右腳重一點點。忽然覺得,他們之間隔了一層東西。不是霧,是昨天那個夢。是說“你封過的那些人,你記得嗎”,他說“記得”。是說“你累嗎”,他說“習慣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中午食堂,一個人吃飯。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對面沒有人。吃得很慢,把飯一粒一粒撥進裡。抬起頭,看見他坐在遠。他面前擺著一碗麵,吃得很慢,和一樣。沒有人坐他對面。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低著頭,把面一一挑起來,放進裡,沒有聲音。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
吃著飯,想起昨天那個生。那個生醒了之後,還會記得“你不配”嗎?周醒說不會記得夢,但那些字會不會還在心裡?不知道。也不知道,周醒說的“記得太累了”,是不是也在說他自己。
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低下頭,繼續吃。飯涼了。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去了那片星空。他己經在等了。
“今天有什麼不對勁的夢嗎?”問。
“有一個。”他說。“不遠。”
“什麼夢?”
“一箇中年男人。夢裡他在不停地修一堵牆。磚總在半夜塌下來,他修了塌,塌了修。很累,但不敢停。”
林臆看著他。“我們去看看。”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他說:“這個夢,我以前封過。”
愣了一下。“又裂了?”
他點頭。“封得不徹底。可能是他心裡的東西太深了,不住。”
沒有追問。只是說:“帶我去。”
他點頭。他們閉上眼睛,順著那道波走。墜。睜開眼睛的時候,站在一片灰濛濛的荒地上。天是灰的,地是溼的,空氣裡有水泥的味道。遠有一堵很長的磚牆,灰的,和天一個。牆下蹲著一個人。男人,西十多歲,手指磨破了,滴在磚上,他沒有停。他一塊一塊地砌磚,砌得很慢,但很用力。每砌一塊,他就停下來看一眼牆的那一邊,然後繼續砌。
林臆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你為什麼要修這堵牆?”問。
男人沒有抬頭。“不修,就會倒。倒了,那邊的東西就會過來。”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讓它過來。”
林臆看了看牆的那一邊——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但覺到一種很沉的迫,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很慢,很重。站起來,走到牆邊,把手放在磚上。磚是涼的,和那些被封印的夢一樣涼。閉上眼睛,去牆的那一邊。不是東西。是恐懼。是他自己的恐懼。他怕了這麼多年,怕到修了一堵牆把自己圍起來。牆越修越高,他越越小。
睜開眼睛,轉過看著周醒。他站在遠,沒有走過來。他的眼睛看著,但看不清他的表。
“你封過。”說。不是問句。
“封過。”他說。“封了之後,牆停了一段時間。後來他又開始修了。不是夢裂了,是他自己又修起來了。”
看著他。“那你再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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