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爛泥
八月的高唐，暑氣未消，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知了在枯死的柳樹上嘶鳴，聲音比之前護城河裡的蛙聲還要令人煩躁。
但對於城外的清軍大營來說，比暑氣更讓人不過氣來的，是一匹從京師疾馳而來的快馬。
黃塵滾滾，直衝中軍大帳。
“聖旨到——！”
這一聲尖細的嗓音，如同鋒利的刀片，瞬間割開了大營原本死氣沉沉的悶熱。
勝保跪在案前，額頭死死著地面的虎皮毯子，那上面有一陳舊的腥羶味，但他不敢彈分毫。
汗水順著他碩的脖頸流進脊背，早已浸了襯的葛。
傳旨太監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寒暄客套，而是面無表地展開了那捲明黃的帛。
“......攻既不能，圍又不，勞師靡餉。勝保玩寇之罪，斷不能原諒！若再無戰果，提頭來見！欽此。”
“斷不能原諒”五個字，像是五記響亮的耳，狠狠在勝保那張養尊優的臉上。
太監讀完，冷冷地將聖旨往案上一擱，甚至連茶都沒喝一口，便拂袖而去。
大帳死一般的寂靜。
兩旁的綠營總兵。參將們，一個個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像鴕鳥一樣鑽進地裡。
七月下旬的“青蛙戰”失利，大家心裡都發虛，如今皇上了真火，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黴頭。
勝保緩緩直起腰，那張平日裡趾高氣揚的臉此刻慘白如紙，但轉瞬間，一極度的恐懼轉化了歇斯底里的暴怒。
他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飛濺，在這個寂靜的大帳裡聽起來如同炸雷。
“聽見了嗎？都聽見了嗎！”
勝保指著帳外京師的方向，眼珠子上佈滿了，聲音因為極度的激而變得嘶啞變調，“皇上要殺我的頭！我的頭若是不保，你們這幫廢，一個也別想活！”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豬，在大帳裡來回踱步，沉重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咚咚作響。
“圍？不圍了！挖？不挖了！”
勝保猛地停下腳步，轉過，惡狠狠地盯著帳下的眾將，那眼神里著一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瘋狂，“傳令下去！把那幾千個新來的兵都給我調上去！還有剛到的那援軍，全都給我上去！”
“大人......”南大營的總兵德勒克壯著膽子抬起頭，“那是咱們最後的底子了，要是......”
“沒有要是！”勝保咆哮著打斷了他，唾沫星子噴了德勒克一臉，“雲梯！不要那些費時費力的攻城車了，給我造雲梯！有多造多！明日一早，四面攻城！我要用人把高唐城給我堆平了！誰敢後退一步，立斬無赦！”
這是一種完全違背軍事常識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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