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畫室燭】
學校最西北角的小場常年荒廢,茅草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東邊鄰著李老師居住的一樓宿舍,那扇暗紅剝落的門板背後,藏著另一個世界。
推開門,首先映眼簾的是一個小茶几,自制的木頭沙發。正對面上方掛著一幅題為《一塘荷風》的畫作。倚窗凝著荷塘,眼神里盛滿遙遠的嚮往。王青吃了一驚,這不是自己站在二姐家的臺上嗎?
右手掛著幾幅景水和水彩習作,筆間能看出李老師紮實的基本功。右手邊是半個套間,門虛掩著,裡面是鋪著薄褥的木板床,床頭桌上著一把野花,檯燈旁堆滿了書,那些書頁邊緣已經卷起,像是被反覆翻閱過無數次。
左手推門,便是李老師的畫室。松節油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藝創作特有的氣息。
西面牆上掛著前幾天王青做模特的素描《青蘋果》,旁邊的畫架上正是《青蘋果》的油畫稿,雖未完,卻已進後期刻畫階段。
“哇!”大家不約而同發出讚歎。
王青不住咬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覺自己彷彿走進了畫面。這時畫中的與自己如此相似,卻又被賦予了某種超越現實的。
右手牆角課桌上擺著大衛石膏像,牆上滿了素描習作。
其中一幅側臥人的背影人素描格外引人注目,線條流暢而富有韻律,盡顯的曲線。過那背影,觀者似乎能到人並未沈睡,背影中甚至流出幸福的笑意,那是生命最飽滿時刻的定格。
大關直楞楞地問:“李老師,這人是在院時候畫的?”
李老師停頓了一下,像是掩飾什麼:“不是,是個沒完的《母親》稿子……”他的聲音有些含糊,眼神飄向別。
畫室由兩間房打通相連,牆原有的窗戶都被堵上了,只有南面的大窗和北面一個小窗進線。南牆原應是一扇門的位置,如今也砌上了磚。這是大關在李老師剛來時,帶領同學們的功勞。
唯一保留的大窗戶上掛著黑紅雙面的厚重窗簾。對畫家而言,線是創作的靈魂,需要準控制。
李老師的廚房搭在外面西牆拐角,正是畫室西牆堵住西窗的位置。兩木丫杈支起的柱子,一面靠牆用磚頭壘,潦草得像牆上打了補丁。連同西牆下李老師開墾的一小塊菜田,倒也別有一番田園風,那是藝生活化、生活藝化的真實寫照。
隔一條窄巷,前面一排二樓就是教導主任賈銀斗的家。不過李老師住在一樓,只有三間半房:兩間畫室,外加自己搭的小廚房。
賈銀鬥則是聯排獨院,上下四大間,與校長一個標準。他的一樓兩間房,開了學校唯一的小賣部。這不僅是生意,更是一種權力的象徵。
李老師繫著沾滿油彩的圍,模樣活像個伙伕。大家圍著小茶几擇菜搗蒜,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來!來!來!今天好好——聚聚——!”李老師繃著嗓子,學著當地劇裡花臉的唱戲的強調吆喝了一嗓子。
炸河蟹、紅燒兔、小油菜、土豆片……一部分小魚直接炸了,一條大鯽魚做了大盆燙,沒有新鮮豆腐,放了幾片豆腐乾。這得是年節才有的席面。花生豆和豆腐乾是大關買的。
李老師從床下出一瓶老白汾酒:“山澗水螃蟹,躲在坡,太寒。大家平時不吃,大關你們三個喝點白酒,潔茹王青喝點紅糖姜水。不然胃吃壞了,你們還長呢。”
他“開心”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可那笑容裡總藏著些勉強。
大家點起兩蠟燭。把畫案抬出來放在茶几上當飯桌。王青坐在南邊門口,和潔茹相對而坐。大關和兩個高年級男孩在沙發上。
李老師一人靠東面西,像是在講臺上授課。“這是燭晚餐啊”。
六個人,差兩雙筷子。
李老師取出四支油畫筆,倒轉筆桿當筷子,咧大笑:“這才像藝家嘛!”那笑聲在畫室裡迴盪,卻掩不住一苦。
開飯前,晚霞滿天。
畫室西北的窗戶上像橘黃的金磚壘砌,夕的投下,牆角的石膏像《大衛》的頭髮金黃亮,顯得堅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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