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裳劫》第十九章 白裙子(1)

作者:三生有蘇·1個月前

【第十九章  白子】

李老師住院這一個月,專業課由賈銀鬥兼著。他教學並不認真,還是那點老掉牙的“佈景臨摹法”,學生們早就不稀罕了,課堂死氣沈沈,連畫架都像在打瞌睡。

他也是和往常一樣,給教室掛個畫,讓大家臨摹,老生常談的理論論:“注意黑白對比,最的地方在灰裡。”同學們覺他如同和尚唸經,不過灰的生活哲學倒是不無道理。

他一走,同學們都是臨摹李老師的作品。大關不知從哪裡搞來的畫冊,為班上同學的搶手貨。同學們也給他起了個外號“關老闆”。

朱校長肯定王青的付出,指定他照顧李老師的生活。再去李老師那兒時,步子踩得更堅實了,彷彿肩上多了一份沈甸甸的責任。

這不僅是送飯,更是用一碗熱湯、一碟清淡小菜,去抵擋那些從暗滲出的寒毒與流言,守住這方寸病房裡的溫暖與希,也守住對李老師那份純粹的恩。

但高一正是打基礎的時候,大家心裡都念著李老師,有時乾脆對著李老師留下的作品進行臨摹,畫室裡只剩下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春蠶在暗夜裡啃桑葉,細而執著。

晚上,學生們自覺湊在一起,流畫模特素描,彷彿那是與李老師保持聯絡的唯一方式,也是守住那點藝火種的默契,默默對抗著賈銀斗的敷衍與校園裡的流言。

李一鳴老師的病,跟這暮春的天氣一樣,時好時壞,晴不定。熱起來像蒸籠,涼下去又得人骨頭髮悶。

可就在這樣灰撲撲的日子邊上,他以王青為模特的油畫《青蘋果》,在“全省職業中學師生優秀作品展”拿了個金獎,還發來二百塊獎金。

那筆獎金像一劑強心針,短暫地刺破了他眼前的雲,讓灰暗的現實亮了一下。

本校選省展的學生數量最多,一年級的王青、謝潔茹和大關都有作品掛上牆。不過說實話,大部分學生的畫還只是技法習作,帶著點稚的模仿痕跡,像剛學步的孩子,腳印歪歪扭扭。

五一過後,李一鳴撐著回到學校。他心裡門兒清,專業不能落,說高三班專業得衝刺,“臨陣磨槍,不快也”。

課堂上,常能看到他講著講著,忽然停下,額頭滲出細的虛汗,手指死死抓住講臺邊,指節泛白,全憑一口氣撐著。實在扛不住,他就去醫院個析,緩解那鑽心的疼和滿的浮腫。回來時臉更蒼白,眼窩陷得更深,像被誰拿勺子挖走了一塊。

腎炎病人不能吃鹽。王青就儘量用李老師門口小菜園現摘的綠青菜,或是鴻雁從家裡捎來的、帶著泥土氣的蘿蔔土豆。饅頭從食堂買來,總先掰開看看堿重不重。

炒菜時,先炒一碗沒鹽的給老師,剩下的自己吃時再加鹽。後來李老師心疼,覺得分兩回炒太麻煩,也費油,就說:“別分兩回炒了,鍋裡畫條線吧。”

從此,炒菜出鍋前,王青用筷子在菜中間輕輕一劃,一邊有鹽有味,一邊不放鹽,寡淡得嘗不出味。吃著有鹽的一邊,看著老師默默嚥下沒味的那邊。那筷子劃下的線,像刻在心裡的一道疤,清晰,深刻,每次翻炒都作痛。

王青的創作《園丁》是用水的。遠景是藍天白雲,幾個果農在修剪果樹;中景的果樹下,一個亭亭玉立,手裡拿著青蘋果,眼神清澈又充滿希;近景是個畫家的側面,畫板上正示範作畫。

那是王青夢裡的李老師,專注而堅定。《園丁》寓意著老師的辛勞,還拿了學生二等獎。

那天晚上,在日記本上悄悄寫了首小詩《雪》

組委會邀請李一鳴去省城,作為指導老師參加教學經驗流會。學校只報銷他一個人的車馬費。他是向學校申請,週末帶王青、大關、謝潔茹幾個學生一起去看畫展,開眼界也是一種學習,哪怕可能耽誤週一的課。

李老師想都沒想,就拿出自己的獎金給大家買了車票。

火車上,他告訴大家,藝類招生每年提前到元月就開始了,今年省師範類設藝系分和音樂兩個專業。他的心願是讓大家出來走走,多看看外面的世界,長長見識。

王青心裡暖暖的,又有點發,這是頭一回去省城,像一本厚重又神秘的書,正等著翻開。

為了省錢,李老師只在藝校招待所給他們登記了一間房,讓王青和謝潔茹住。

他和大關藝校的男生宿舍,上下鋪。那被褥帶著一溼的黴味,像藏著去年的雨。

畫展開幕式上,《青蘋果》裡的模特被認了出來。王青和李一鳴一下子被攝像機和雪片似的閃燈淹沒。王青完全懵了,燈刺得睜不開眼,像無數銀針紮在視網上。

這是第一次面對鏡頭,上穿的還是去年秋天當模特時的舊紅子,洗得發白,袖口起了邊,手腳笨拙得不知往哪兒擱,像一隻誤燈下的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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